陈砚最后看了一眼归元宗山门,这一次没有像离宗时那样害怕。
兄长的棺木在车后,旧卷在书袋里。
一份副本会送去新槐村,告诉何满仓:“册子改了,印也盖了。”
另一份会留在陈家,往后若有人再翻到旧案,看到的不会是疑携物潜逃,而是护村有功。
马车刚向山下驶去,宗卷阁执事周柏便追了上来。
半炷香后,云虚子到了宗卷阁。
听完裴矩的密讯,云虚子脸色同样沉了下去。
“连遗骨也盯上了。”
“陈砺刚正名,对方就要真骨。”叶小婉说道,“青石渡那边不是临时起意。”
“有人知道宗门流程。”云虚子望向案上的卷宗。
陈砺旧案翻正,知道细节的人不算多。
叶小婉没有再说,她亲自去了后堂静室。
陈砺遗骨装在一只新木匣里,外面贴着宗卷阁封条。
叶小婉站在木匣前,轻轻拂袖。
封条未破,木匣却微微震了一下,一缕潮气从木纹里渗出。
“有人动过?”周柏脸色骤变。
“是有人试过。”云虚子走近,掌心按在木匣上方。
青石渡那边果然已经隔空试探过陈砺遗骨,若裴矩密符晚来半日,路上说不定就会出事。
“移去藏经阁。”叶小婉道,“此事只记入暗卷。”
“我亲自送。”云虚子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砚匆匆赶来,见云虚子和叶小婉都在,立刻行礼。
“宗主,叶太上。”陈砚的视线落到木匣上,“不知为何突然将弟子等人唤回?”
“陈砚,旧案还有几处细节需要复核,遗骨暂由宗门另行安置,回家之事缓几日。”
“旧案不是已经改卷了吗?”陈砚脸色微变。
“改卷已定,不会再变。”叶小婉道,“缓的是流程。”
陈砚能听出话里藏了事,可他现在没有继续追问的余地。
“弟子能守着吗?”
“不能。”云虚子开口,“你兄长已经护过石桥村,如今该宗门护他。”
“弟子明白。”陈砚低下头,又行了一礼。
“你先回陈家,把旧案翻正的事告诉父母,路上由宗门弟子护送。”
“可兄长……”
“陈砚。”叶小婉唤了他的名字,“你兄长已经回来了,现在你要做的,是把这个消息带回家。”
陈砚沉默许久,最终点了点头,“是。”
人离开后,周柏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派两个稳妥的金丹期弟子护他。”叶小婉望着门口,“不要说护送,就说同路办事,装成筑基。”
“是。”周柏应声。
云虚子走出宗卷阁时,天光正亮。
山道上有弟子来往,没人知道宗主袖中托着一名外门弟子的遗骨。
藏经阁,顾清源正在一楼等着。
小白蹲在柜台上,远远看见木匣,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来得及时。”顾清源接过骨匣。
云虚子道,“已经有梦引渗入。”
顾清源把骨匣放到桌上,红莲业火浮起,绕着木匣走了一圈。
匣底忽然冒出黑红水气,像一条小虫,想钻入桌缝。
小白扑过去,一爪子按住。
水气被红莲业火一照,缩成一点黑灰,小白嫌弃地甩了甩爪子。
“做得好。”顾清源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白立刻挺起胸脯。
云虚子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沉重稍稍缓了一点。
“青石渡想要真骨,是为了让灯照出更完整的旧灾。”顾清源道,“陈砺当年护村,火鸦阵盘碎在水磨坊。他的骨若入灯,石桥村的兽潮就会被重新牵出来。”
“牵出来后会怎样?”云虚子神色凝重。
“现在还不能定。”顾清源沉思了会,“但不会是好事。”
青柳镇,中午时分,常四醒了。
刚给他灌下半碗药,人便睁开了眼,死死抓住裴矩的袖口。
“匣子,别让他们拿匣子……”
“拿不到的。”裴矩按住他的手。
常四眼泪忽然流了下来,“我撑过那条船。”
“哪条?”裴矩神色一动。
“我撑船到一个水底石台,他们把烧黑的木头、铜钉和旧药灰都放了进去,可灯一直不亮。后来那个人说,缺真骨。”
“陆掌柜说过为何要陈砺遗骨吗?”裴矩问。
“他说真骨入灯,旧灾才肯醒。”
“旧灾醒来后呢?”
“不知道。”常四摇了摇头,“我每次听到这里,船底就有人敲。我一醒,就回到泊位了。”
“你见过陆掌柜的脸?”
“见过。”
“除了他,还有谁?”
常四用力想。
可一想,眉心灯痕便又泛起。
“先到这里。”裴矩没让他硬撑。
常四却忽然说道,“还有一个人。”
“谁?”
“戴面具的人,站在灯后从不说话。陆掌柜每次做决定前,都会看他。”
“什么面具?”
“铜面,没有五官,只刻了一道炉。”
炉形铜印,青铜灯,铜面人,裴矩皱了下眉。
看来这条线背后,陆掌柜并非真正的主事者。
常四说完这些,整个人又疲惫地闭上眼。
裴矩给他贴上安神符,转身出了屋。
“裴执事,常四如何?”魏明礼等在廊下。
“活了。”
“能问案吗?”
“暂时只能问水货。”裴矩看着他,“你进去后,只问他替谁跑船,收过哪些货,拿过多少灵石。听见他说灯、梦、骨这类字,就停笔。”
“明白。”
裴矩回到静室,把常四供出的内容写入暗册。
“面具听着不像活人。”血魔老祖道。
“也可能是故意装神弄鬼。”
“水下那地方已经够鬼了,还用装?”
“陆掌柜只是账面掌柜,真正管灯的人未必上岸。”
“今晚青石渡会很热闹。”血魔老祖道。
“嗯。”裴矩把暗册封好,“可他们拿不到陈砺遗骨。”
“拿不到真骨,灯会怎样?”
“要么灭,要么换一件东西。”裴矩望向窗外。
“换什么?”
背后的人既然要补齐石桥村旧灾,真骨拿不到,便可能去找还活着的见证人。
裴矩想到了仍住在新槐村的旧民,他猛地起身,拉开门对魏明礼道,“派人去新槐村。”
魏明礼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不要惊动村民,只告诉村正今晚不许任何人出村,也别让陌生人进祠堂。”
“理由呢?”
“说山里有邪修。”
魏明礼转身就走。
站在廊下,裴矩心里的不安仍未散去。
“你觉得他们会动活人?”血魔老祖问道。
“他们问过旧伤药,盯过火鸦盘骨。真骨被护住后,接下来会找能证明旧灾的人。”
“你把路都想到前头了。”
“但我不知道他们哪条路走得最快。”
裴矩看向青石渡方向,天色又阴了下来。
今晚青石渡的灯,怕是不会安分地灭掉。
黄昏时,第一道坏消息来了。
去新槐村的衙役在半路遇到一个昏倒的猎户。
猎户醒来后说,下午有个戴斗笠的外乡人进了村,向何满仓打听石桥村旧祠堂的位置。
“何满仓呢?”
“衙役赶到时,何老丈还在村里。外乡人已经离开,方向是旧石桥村。”
裴矩拿起铁算盘,转身就走。
“青石渡还去不去?”血魔老祖道。
“去。”
“那旧石桥村呢?”
“让顾长老定。”裴矩脚步未停。
出了镇衙,刚到后门,便看见顾清源站在巷口。
“顾长老,新槐村那边被摸了。”裴矩快步上前。
“我去石桥村。”顾清源说道。
“青石渡呢?”
“你去。”
“明白。”裴矩没有迟疑,但还是伸出了右手,“长老,再给一颗木珠呗。”
“好。不过要记住,今晚青石渡若灯不开,就退。灯若开了,你只需看清它缺了什么。”
“常四呢?”
“留在镇衙,半截契是他们找回常四的路。你把他带去,正中他们下怀。”
裴矩点头,转身往青石渡方向走。
顾清源则向另一条山路而去。
小白从顾清源袖中钻出,回头看了裴矩一眼。
“看什么,小祖宗。”裴矩忽然笑了笑,“你跟顾长老去,别来拖我账。”
小白冲他龇了龇牙,随即缩回袖中。
夜色落下。
裴矩沿河而行,铁算盘在腰间轻响。
血魔老祖问,“一个人去,怕不怕?”
“老祖不是也在?”
“老夫如今算人吗?”
“算半个。”
“你这账真会算。”
裴矩踩过一片湿泥,远处的青石渡已经亮起零星灯火。
他压低气机,仍旧像个筑基阵修。
可袖中的阵符一枚枚亮起,金丹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
谨慎归谨慎,真要动手时,他也不会装得连刀都拔不出来的样子。
青石渡老街尽头,河神庙后的水雾已经升起。
雾中,传来熟悉的船板声。
裴矩停在渡口外,望向隐约浮现的青光。
这盏灯缺的东西越多,藏在水下的人就越急。
一急,账面就会乱。
裴矩摸了摸铁算盘,朝雾中走去。
“老祖,今晚看仔细些。”
“放心,老夫最会看人倒霉。”血魔老祖冷笑一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