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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想知道,得加钱

青石渡莫名起了雾。

酒棚里的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很短,光被雾气压住,只照出半张桌子。

裴矩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摆着一碗酒,

酒面下沉着一圈水纹,像有人在碗底轻轻划动。

这点梦意藏得很细,若换成普通筑基修士,闻一口便会觉得困。

边上还留着枚铜钱,正面寻常,背面被人磨平,刻了一盏小灯。刻痕很浅,若不是灯火照着,几乎看不见。

“请客还要收酒钱?”铁算盘里传来血魔老祖的冷哼,“这是催你入席。”

裴矩伸手,隔着符纸将铜钱收起。

“催得太急,说明他们心里也急。”

掀开酒棚后帘,后巷仍在。

昨夜开门的湿墙如今被雾包住,青苔上凝着水珠,一颗颗往下滚,落地后却听不见响声。

“裴先生。”雾中传来陆成的声音。

“昨夜招待不周,掌柜让我向裴先生赔个礼。”

“赔礼空着手来?”裴矩笑了笑。

雾里安静片刻,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木盒从墙根处滑了出来。

裴矩没接,阵线从袖口垂下,轻轻一挑,盖子翻开。

里面除了几颗中品灵石,还有一张信纸:

请裴先生再入灯下,价钱另谈。

“比昨夜懂规矩。”裴矩啧了一声。

“你还真收?”血魔老祖说道。

“送上门的钱,先记账。”裴矩望向湿墙,“陆掌柜想谈陈砺遗骨?”

“掌柜说,裴先生若能拿来真骨,价钱好商量。若拿不来,也可以换一件东西。”

“换什么?”

“活口。”

“何满仓?”

“裴先生聪明。”

“一个旧村正,值几块灵石?”裴矩皱了下眉。

“石桥村旧钟是他敲的,陈砺护村之事,也是他记得最清。他若入灯,虽比不上真骨,却足够补上一角。”

“陆掌柜这算盘打得粗。”

“裴先生嫌价低,可以谈。”

“我这人收钱讲究,拿死人骨头做生意得加价,拿活人顶账,价钱另算。”

“裴先生想要多少?”

“先把常四的契解干净。”裴矩慢悠悠说道。

“常四已经被裴先生带走。”

“正因如此,你们更该表现出诚意。”

墙上水珠忽然停住,过了许久,陆成的声音才传来。

“常四只是撑船人,契在灯下。裴先生若想解,入灯便是。”

裴矩伸手按在湿墙旁的砖缝上,墙内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那就开路。”

湿墙从中间裂出一道黑缝。

这一次缝隙比昨夜更宽,水声从里面传出,带着河底泥腥。

裴矩迈步走进去,雾气贴面而来。

眼前景象一晃,脚下换成摇晃的船板。

小船仍在,撑船的换成了一具纸扎人。

脸上用朱砂点了两只眼睛,手里握着船桨。朱砂眼珠转动一下,看向裴矩。

裴矩没有说话,只是在船尾坐下,纸扎人开始撑船。

船桨落水,发出的却是敲木声。

裴矩知道自己仍在梦路里,脚下这条船一半是真水,一半是灯照出来的虚影。

小船往前行,水面比昨夜更暗。

漂在水上的旧物少了许多,一缕缕灰线从水下冒出,聚在青光方向。

裴矩低头看去,灰线里有模糊的画面闪过。

石桥村山神庙,仓皇奔逃的村民。

水磨坊前一名年轻修士,衣袍烧破,手中阵盘裂开,火鸦虚影扑向妖兽。

画面很碎,只剩几处还勉强能辨认。

裴矩没有多看,看得越久,梦越容易入心。

“他们果然在补石桥村旧灾。”血魔老祖叹了一声。

“缺真骨,便找见证人和旧伤药。”裴矩道,“缺什么补什么,像个破账房。”

“这话你骂得很准。”

小船前方,青铜灯渐渐出现。

石台仍在水中央,陆掌柜站在灯旁边。

昨夜他身边空着,今晚多了一道戴着铜面的人影。

面具平滑无五官,只有额心刻着一道炉形纹。黑袍垂到脚边,袖口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出来。

裴矩上了石台,目光只在铜面人身上停了一下,很快转向陆掌柜。

“昨夜说话太冲,我回去想了半宿,觉得生意还能谈。”

“裴先生识时务。”陆掌柜脸上浮出笑意。

裴矩把木盒丢过去,几颗中品灵石落在陆掌柜脚边。

“但这点钱,还买不了何满仓。”

“裴先生开价。”陆掌柜没有恼。

“先解常四半契。”

“裴先生总惦记一个船把头,显得眼界小了。”

“他是我从灯下带出去的人。”裴矩道,“我做账,最烦别人把我账上的人又划走。”

陆掌柜看向铜面人。

过了一会儿,铜面人抬起手,指尖往青铜灯上一点。

灯火晃了晃。

远在青柳镇镇衙偏屋里,常四腕上的半截铜链忽然松了些许。

他猛地睁眼,大口喘气,守屋的差役被吓了一跳,险些拔刀。

回到灯下,裴矩知道常四那边有了变化,但还是摇了摇头。

“诚意太少。”

“常四一半契,换裴先生一句准话。”陆掌柜道。

“什么准话?”

“陈砺遗骨,没猜错的话已经被转移到藏经阁了吧?”

“你们胆子真大。”裴矩笑了。

“归元宗的藏经阁很安静,适合藏东西。”

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裴矩心里微沉。

对方知道遗骨移入藏经阁,这消息来得太快。

宗卷阁移骨时知情者极少,若消息仍能透到水下,说明对方盯着的未必是人。

“想知道,得加钱。”裴矩没有把心思露出来,反手拨了一下铁算盘。

“裴先生开口便是。”陆掌柜笑容不变。

“常四全契。”

“裴先生是在拿我取乐?”

“生意谈不拢,便说我取乐。掌柜这气量,做不了大买卖。”

“裴先生似乎忘了自己站在哪里。”陆掌柜眯起眼。

“我记性好得很。”裴矩看向青铜灯。

“灯开了一半,火却不稳。陈砺真骨拿不到,火鸦盘骨也没到手。你们想找何满仓补角,说明今晚这局已经缺口很大。”

陆掌柜脸色冷下来。

铜面人也看向裴矩,没有五官的面具上,炉形纹微微泛红。

“裴先生懂得太多。”陆掌柜抬手。

水下铜链悄然浮出,围住石台。

“我懂账。”裴矩正色起来,“老祖,帮我压一压场。”

“早该如此。”

铁算盘珠子猛然一震。

一股旧魔煞气从算盘里铺开,撞向四周铜链。

铜链一触煞气立刻绷紧,发出刺耳声响。

陆掌柜退后半步。

铜面人却未动,只伸手按住灯座。

青铜灯火倏然拔高,灯下黑水涌起,一只只纸手从水里探出,抓向裴矩脚踝。

裴矩袖中飞出数枚阵钉,落在石台边缘,金丹灵力在一瞬间灌入。

阵光贴地散开,把纸手钉在水面上。

陆掌柜能看出阵法强得异常,却看不穿裴矩真正实力。

可越看不穿,心里越疑。

越疑,就越不敢彻底撕破脸。

“裴先生,藏得很深。”

“出门在外,总得留点私房钱。”

裴矩没有久斗,手指在铁算盘上一拨,煞气卷住石台边缘几缕灰线,一幅画面被强行扯出。

石桥村旧祠堂,何满仓站在祠前,手里拿着拐杖,正在和一个戴斗笠的人说话。

“今晚的账就看到这里。”

“裴先生想走?”陆掌柜冷声道。

“你拦得住?”

裴矩手中的木珠微微一亮。

红莲业火没有完全放出,可青铜灯火碰到这缕气息,明显缩了缩。

裴矩趁这一瞬收起铁算盘,阵钉炸成细光,整个人退入来时水雾。

“追!”身后陆掌柜怒喝。

铜面人抬手,黑水中浮出一道影子,既像船,又像棺。

可裴矩已经踏回梦路。

纸扎船夫仍在船头,朱砂眼盯着裴矩,船桨却迟迟不动。

裴矩抬手,一张符贴在纸扎人眉心,“撑。”

纸扎人僵了一下,船桨落入水中。

小船疾退。

“你拿老夫压场,用诡异的火吓灯。”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骂道,“自己倒是一点底牌都不露。”

“能省就省。”裴矩站在船尾,看着水雾倒流。

小船很快撞开水雾。

裴矩一步踏出,回到酒棚后巷。

湿墙合拢时,墙上浮出一道裂痕,边缘泛着暗红,像是被火燎过。

裴矩看了一眼,没有停留,转身离开青石渡。

今晚水下那边应该不会再轻易追出来,灯火不稳,对方比他更怕出岔子。

石桥村旧址。

何满仓站在旧祠堂前,拄着拐杖,脸色不太对劲。

之前一个戴斗笠的外乡人来到新槐村,说自己是归元宗派来的,要复核石桥村旧址。

对方还说陈砺的功绩要补写得更细,最好由何满仓亲自指认旧祠堂和水磨坊。

何满仓起初不信,可那人拿出了一块归元宗的外门木牌。

至少在何满仓眼里牌子是真的,和陈砚身上的宗门木牌差不多。

走到旧祠堂前,何满仓才察觉不对。

外乡人一路问的全是当年谁敲钟,谁见过陈砺,谁被火鸦阵盘烧伤。

“仙师,陈砺仙师的事,宗里不是已经记了么?”

何满仓停在残墙边,没再往前。

“还缺一段。”戴斗笠的人站在旧祠堂门口。

“缺什么?”

“缺你。”

何满仓已经老了,但脑子还没糊涂,这句话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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