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渡莫名起了雾。
酒棚里的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很短,光被雾气压住,只照出半张桌子。
裴矩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摆着一碗酒,
酒面下沉着一圈水纹,像有人在碗底轻轻划动。
这点梦意藏得很细,若换成普通筑基修士,闻一口便会觉得困。
边上还留着枚铜钱,正面寻常,背面被人磨平,刻了一盏小灯。刻痕很浅,若不是灯火照着,几乎看不见。
“请客还要收酒钱?”铁算盘里传来血魔老祖的冷哼,“这是催你入席。”
裴矩伸手,隔着符纸将铜钱收起。
“催得太急,说明他们心里也急。”
掀开酒棚后帘,后巷仍在。
昨夜开门的湿墙如今被雾包住,青苔上凝着水珠,一颗颗往下滚,落地后却听不见响声。
“裴先生。”雾中传来陆成的声音。
“昨夜招待不周,掌柜让我向裴先生赔个礼。”
“赔礼空着手来?”裴矩笑了笑。
雾里安静片刻,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木盒从墙根处滑了出来。
裴矩没接,阵线从袖口垂下,轻轻一挑,盖子翻开。
里面除了几颗中品灵石,还有一张信纸:
请裴先生再入灯下,价钱另谈。
“比昨夜懂规矩。”裴矩啧了一声。
“你还真收?”血魔老祖说道。
“送上门的钱,先记账。”裴矩望向湿墙,“陆掌柜想谈陈砺遗骨?”
“掌柜说,裴先生若能拿来真骨,价钱好商量。若拿不来,也可以换一件东西。”
“换什么?”
“活口。”
“何满仓?”
“裴先生聪明。”
“一个旧村正,值几块灵石?”裴矩皱了下眉。
“石桥村旧钟是他敲的,陈砺护村之事,也是他记得最清。他若入灯,虽比不上真骨,却足够补上一角。”
“陆掌柜这算盘打得粗。”
“裴先生嫌价低,可以谈。”
“我这人收钱讲究,拿死人骨头做生意得加价,拿活人顶账,价钱另算。”
“裴先生想要多少?”
“先把常四的契解干净。”裴矩慢悠悠说道。
“常四已经被裴先生带走。”
“正因如此,你们更该表现出诚意。”
墙上水珠忽然停住,过了许久,陆成的声音才传来。
“常四只是撑船人,契在灯下。裴先生若想解,入灯便是。”
裴矩伸手按在湿墙旁的砖缝上,墙内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那就开路。”
湿墙从中间裂出一道黑缝。
这一次缝隙比昨夜更宽,水声从里面传出,带着河底泥腥。
裴矩迈步走进去,雾气贴面而来。
眼前景象一晃,脚下换成摇晃的船板。
小船仍在,撑船的换成了一具纸扎人。
脸上用朱砂点了两只眼睛,手里握着船桨。朱砂眼珠转动一下,看向裴矩。
裴矩没有说话,只是在船尾坐下,纸扎人开始撑船。
船桨落水,发出的却是敲木声。
裴矩知道自己仍在梦路里,脚下这条船一半是真水,一半是灯照出来的虚影。
小船往前行,水面比昨夜更暗。
漂在水上的旧物少了许多,一缕缕灰线从水下冒出,聚在青光方向。
裴矩低头看去,灰线里有模糊的画面闪过。
石桥村山神庙,仓皇奔逃的村民。
水磨坊前一名年轻修士,衣袍烧破,手中阵盘裂开,火鸦虚影扑向妖兽。
画面很碎,只剩几处还勉强能辨认。
裴矩没有多看,看得越久,梦越容易入心。
“他们果然在补石桥村旧灾。”血魔老祖叹了一声。
“缺真骨,便找见证人和旧伤药。”裴矩道,“缺什么补什么,像个破账房。”
“这话你骂得很准。”
小船前方,青铜灯渐渐出现。
石台仍在水中央,陆掌柜站在灯旁边。
昨夜他身边空着,今晚多了一道戴着铜面的人影。
面具平滑无五官,只有额心刻着一道炉形纹。黑袍垂到脚边,袖口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出来。
裴矩上了石台,目光只在铜面人身上停了一下,很快转向陆掌柜。
“昨夜说话太冲,我回去想了半宿,觉得生意还能谈。”
“裴先生识时务。”陆掌柜脸上浮出笑意。
裴矩把木盒丢过去,几颗中品灵石落在陆掌柜脚边。
“但这点钱,还买不了何满仓。”
“裴先生开价。”陆掌柜没有恼。
“先解常四半契。”
“裴先生总惦记一个船把头,显得眼界小了。”
“他是我从灯下带出去的人。”裴矩道,“我做账,最烦别人把我账上的人又划走。”
陆掌柜看向铜面人。
过了一会儿,铜面人抬起手,指尖往青铜灯上一点。
灯火晃了晃。
远在青柳镇镇衙偏屋里,常四腕上的半截铜链忽然松了些许。
他猛地睁眼,大口喘气,守屋的差役被吓了一跳,险些拔刀。
回到灯下,裴矩知道常四那边有了变化,但还是摇了摇头。
“诚意太少。”
“常四一半契,换裴先生一句准话。”陆掌柜道。
“什么准话?”
“陈砺遗骨,没猜错的话已经被转移到藏经阁了吧?”
“你们胆子真大。”裴矩笑了。
“归元宗的藏经阁很安静,适合藏东西。”
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裴矩心里微沉。
对方知道遗骨移入藏经阁,这消息来得太快。
宗卷阁移骨时知情者极少,若消息仍能透到水下,说明对方盯着的未必是人。
“想知道,得加钱。”裴矩没有把心思露出来,反手拨了一下铁算盘。
“裴先生开口便是。”陆掌柜笑容不变。
“常四全契。”
“裴先生是在拿我取乐?”
“生意谈不拢,便说我取乐。掌柜这气量,做不了大买卖。”
“裴先生似乎忘了自己站在哪里。”陆掌柜眯起眼。
“我记性好得很。”裴矩看向青铜灯。
“灯开了一半,火却不稳。陈砺真骨拿不到,火鸦盘骨也没到手。你们想找何满仓补角,说明今晚这局已经缺口很大。”
陆掌柜脸色冷下来。
铜面人也看向裴矩,没有五官的面具上,炉形纹微微泛红。
“裴先生懂得太多。”陆掌柜抬手。
水下铜链悄然浮出,围住石台。
“我懂账。”裴矩正色起来,“老祖,帮我压一压场。”
“早该如此。”
铁算盘珠子猛然一震。
一股旧魔煞气从算盘里铺开,撞向四周铜链。
铜链一触煞气立刻绷紧,发出刺耳声响。
陆掌柜退后半步。
铜面人却未动,只伸手按住灯座。
青铜灯火倏然拔高,灯下黑水涌起,一只只纸手从水里探出,抓向裴矩脚踝。
裴矩袖中飞出数枚阵钉,落在石台边缘,金丹灵力在一瞬间灌入。
阵光贴地散开,把纸手钉在水面上。
陆掌柜能看出阵法强得异常,却看不穿裴矩真正实力。
可越看不穿,心里越疑。
越疑,就越不敢彻底撕破脸。
“裴先生,藏得很深。”
“出门在外,总得留点私房钱。”
裴矩没有久斗,手指在铁算盘上一拨,煞气卷住石台边缘几缕灰线,一幅画面被强行扯出。
石桥村旧祠堂,何满仓站在祠前,手里拿着拐杖,正在和一个戴斗笠的人说话。
“今晚的账就看到这里。”
“裴先生想走?”陆掌柜冷声道。
“你拦得住?”
裴矩手中的木珠微微一亮。
红莲业火没有完全放出,可青铜灯火碰到这缕气息,明显缩了缩。
裴矩趁这一瞬收起铁算盘,阵钉炸成细光,整个人退入来时水雾。
“追!”身后陆掌柜怒喝。
铜面人抬手,黑水中浮出一道影子,既像船,又像棺。
可裴矩已经踏回梦路。
纸扎船夫仍在船头,朱砂眼盯着裴矩,船桨却迟迟不动。
裴矩抬手,一张符贴在纸扎人眉心,“撑。”
纸扎人僵了一下,船桨落入水中。
小船疾退。
“你拿老夫压场,用诡异的火吓灯。”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骂道,“自己倒是一点底牌都不露。”
“能省就省。”裴矩站在船尾,看着水雾倒流。
小船很快撞开水雾。
裴矩一步踏出,回到酒棚后巷。
湿墙合拢时,墙上浮出一道裂痕,边缘泛着暗红,像是被火燎过。
裴矩看了一眼,没有停留,转身离开青石渡。
今晚水下那边应该不会再轻易追出来,灯火不稳,对方比他更怕出岔子。
石桥村旧址。
何满仓站在旧祠堂前,拄着拐杖,脸色不太对劲。
之前一个戴斗笠的外乡人来到新槐村,说自己是归元宗派来的,要复核石桥村旧址。
对方还说陈砺的功绩要补写得更细,最好由何满仓亲自指认旧祠堂和水磨坊。
何满仓起初不信,可那人拿出了一块归元宗的外门木牌。
至少在何满仓眼里牌子是真的,和陈砚身上的宗门木牌差不多。
走到旧祠堂前,何满仓才察觉不对。
外乡人一路问的全是当年谁敲钟,谁见过陈砺,谁被火鸦阵盘烧伤。
“仙师,陈砺仙师的事,宗里不是已经记了么?”
何满仓停在残墙边,没再往前。
“还缺一段。”戴斗笠的人站在旧祠堂门口。
“缺什么?”
“缺你。”
何满仓已经老了,但脑子还没糊涂,这句话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