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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老夫只是说你阴

青铜灯下,水波轻轻晃动。

灯影落在石壁上,拉出许多细长影子。

这些影子像船桨,又像人的手。

过了许久,灯边坐着的人缓缓开口。

“那就把常四先留着。”

水下小船旁,常四蜷在角落里,嘴唇发紫,眼皮不停颤动。

他像睡着了,又像一直醒着。

梦里,有人把船桨塞进他手中,让他往前撑。

河水黑得看不见底,远处一盏灯亮着。

灯下有人对他说,“撑稳些,客人快到了。”

常四想松手,手指却被河契缠住。

船桨落入水中。

咚。

水底传出一声轻响。

归元宗外门后山,第三日清晨。

陈砚背着书袋,手中拄着鲁小山送的木杖,站在兄长棺木前。

林执事已经安排好车马,孙河和赵庆也会同行。

他们会先去新槐村,将盖满印的复核卷副本交给何满仓等人,之后陈砚再带陈砺回陈家。

孙河在车边催道,“陈砚,走了,再晚些又要涨水。”

赵庆已经坐上车辕,检查缰绳。

陈砚最后看了一眼归元宗山门,这一次没有像离宗时那样害怕。

兄长的棺木在车后,旧卷在书袋里。

一份副本会送去新槐村,告诉何满仓:“册子改了,印也盖了。”

另一份会留在陈家,往后若有人再翻到旧案,看到的不会是疑携物潜逃,而是护村有功。

马车缓缓向山下驶去。

陈砚走在车旁,他忽然想起新槐村祠屋里那块补了名字的旧牌位。

陈砺既是陈家长子,也是归元宗外门弟子,还是石桥村旧民口中的陈仙师。

一个人活过,总会留在很多地方。

有些地方是家,有些地方是一页卷宗。

可只要名字还在,路便没有完全断。

青柳镇。

裴矩站在镇衙二楼窗后,看着门口几名散修散去。

魏明礼在旁边低声道,“昨夜又有人来问旧器,说自己的东西是祖传之物,要领回去祭祖。”

“祖上若真能靠铜铃保佑,子孙就不会把它拿去黑市卖。”裴矩把窗户合上。

魏明礼忍住笑,随即又严肃起来。

“人怎么处理?”

“登记名字,放走。”

“放走?”

“他是来探风的,扣下来外头就知道镇衙怕这件铜铃。放人走,回去还得猜。”

魏明礼点点头。

这几日他已经习惯裴矩的做法,看起来松,实则每一道口子都有人守。

镇衙外头风声不断,却始终闹不起来。

裴矩回到桌边,翻开马老三新写的供册,纸上又添了几行。

“烧骨钉是什么?”魏明礼问。

“地方叫法,火灾后从梁柱或者门框里拆下来的铁钉,若沾过人命,黑市里有人爱收。”

“这种东西也有人买?”

“只要价钱够,坟头土都有人卖。”

魏明礼一时无。

裴矩未再解释,他将供册收好,只留下表层几页给镇衙归档,真正涉及青石渡和旧灾遗物的内容,被单独封入袖中。

“今日你照常查黑市货物。”裴矩道,“有人领丹药便给,有人领旧器,压着。理由不用多讲,只说归元宗查验。”

“青石渡那边呢?”

“照旧,别派人靠近。若有人问常四,就说镇衙正在找。”

“若常四家里人来问?”魏明礼低声道。

“常四家里还有人?”

“有一个远房堂侄,在下游做渔工,今早托人问过一句。”

“告诉他常四牵涉黑市案,暂时不便多说。若愿意来镇衙登记,给他一张平安条。日后常四若能回来,凭条认人。”

这话不好听,却比空口许诺稳当。

魏明礼离开后,裴矩独自坐在桌边,拨了一下铁算盘。

“你这几日说话越来越像顾清源了。”

“顾长老说话比我好听。”

“他是把刀藏在书里,你是把刀藏在账里。”

裴矩看了铁算盘一眼,“老祖今日倒会夸人。”

“老夫只是说你阴。”

“那也算夸。”

血魔老祖懒得争,“今晚就第三夜了。”

“嗯。”

“你准备怎么去?”

“按请帖去。”

“灯底下的人,八成以为你只是个筑基阵修。”

“让他这么想。”

到了黄昏,裴矩换上灰旧长袍,他的伪装很简单。

蜡黄脸色,半旧布靴,铁算盘挂在腰间。再把金丹气机压低,整个人便像个游走坊市多年,靠修残阵过活的穷阵修。

“裴执事,今夜要不要镇衙配合?”

“照常巡街。”裴矩摇了摇头,“青石渡方向不要派人。”

“若那边真出事……”

“你的人去了,只会多几条人命。”裴矩语气缓了些,“守好青柳镇,若有人趁夜闹事,先护回春铺,再守镇衙封货库。其余地方,能拖则拖。”

“裴执事放心。”魏明礼听出其中分量。

裴矩走出几步,又停下。

“马老三那里加两个人守,若他夜里说梦话,不要接话,直接用安神符。”

“明白。”

夜色尚未完全落下,街边店铺陆续点灯。

裴矩沿着小巷出了镇。

旧茶亭里,顾清源已经在等待。

小白蹲在石桌上,面前放着一颗松子。见裴矩走近,它把松子一脚踢到桌角,然后装作什么都未发生。

“顾长老。”裴矩行礼。

“今晚你得走前面。”

“明白。”

裴矩取出青石渡草图,铺在石桌上。

“我今日又补了几处,废仓后门可能是表层货口,河神庙后泊位是水路入口。酒棚负责盯梢,常四船屋已经被人翻过,货单丢失的事对方知道了。”

“灯开时,入口未必在泊位。”顾清源指向废仓位置。

“请帖送到我手里,对方多半会换一条更稳的路。废仓,老酒棚,或者河神庙正殿,都可能开门。”

“若是水魇道旧法,门未必是门。”血魔老祖插话,“梦里能走的地方,都能变成路。”

“老祖对水魇道了解多少?”顾清源看向铁算盘。

“只知道一些传闻,这一支很早被魔道自己清过,原因不详。老夫年轻时听过一句话,水魇灯下,不收死人。”

“不收死人?”裴矩皱眉。

“他们要活人入梦,死人魂魄散乱,撑不了水路。”

顾清源沉思片刻,“常四还有用。”

“对。”血魔老祖道,“他可能是今晚开门的船。”

小白听到这里,爪子紧紧抱住石桌边缘。

“若常四做船,我们进去后,先救人吗?”裴矩问了一句。

“先看他签契深浅,救得早会被契反咬。”

月上柳梢时,两人离开旧茶亭。

去青石渡的路,裴矩已经走过几遍。这一次次再走,许多细节便变得熟悉。

哪处泥地容易陷脚,哪片芦草能挡住视线,哪段山道靠近河声,都能在心里落位。

接近青石渡时,裴矩故意放慢脚步。

酒棚仍开着,老板趴在柜台后打盹。棚里坐着一名青衣男子,正是白日来镇衙试探的陆成。

陆成看见裴矩,脸上露出笑。

“裴先生果然守信。”

裴矩走进酒棚,坐到他对面,“请帖都送到了,不来显得我胆小。”

陆成倒了一碗酒,裴矩未碰。

“常四呢?”

“裴先生急着见他?”

“我收了请帖,总要知道船夫还活不活。”

“活着,只是醒得少。”

“人若醒得少,船容易走错。”

“他走了这么多年水路,闭着眼也能撑船。”

“你们倒会用人。”

陆成将酒碗推过来,“裴先生先喝一口,暖身。”

酒面很浑,闻着有稻香,底下却压着一点潮腥。

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道,“梦引。”

裴矩抬手,把酒碗往旁边推开,“我怕喝醉。”

陆成盯着他,过了片刻,笑了。

“裴先生这般谨慎,难怪能从青石渡走回去。”

“没办法,命薄。”

“命薄的人,通常不敢来第二回。”

裴矩把铁算盘放到桌上,算盘珠轻轻一响。

“所以我来看看,青石渡给的价够不够买命。”

陆成站起身,朝酒棚后门走去。

“请。”

裴矩跟了上去。

酒棚后门通向一条窄巷,陆成走到墙前,取出半截芦杆,轻轻敲了几下。

旧墙表面的青苔开始往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黑色水缝。水缝很窄,却深得看不见底。

“裴先生,路开了。”陆成伸手示意。

裴矩站在水缝前,未急着迈步。

“这路通哪里?”

“灯下。”

“陆掌柜也在?”

“裴先生见了灯,自然会见到该见的人。”

“话说得漂亮,听着就不值钱。”

陆成眉头微皱。

裴矩已迈步,踏进水缝。

下一刻,他眼前景象变了。

脚下换成一块湿滑船板,四周水雾弥漫,远处传来轻轻桨声。

回头时,酒棚后巷已经看不见,只剩一片黑水。

这是梦,可鞋底传来的潮冷又很真。

铁算盘里,血魔老祖的声音也变得闷了些。

“小心,梦里套着真水。”

裴矩抬头,一艘小船从雾里慢慢靠近。

船头站着一个瘦削男人,右脚略跛,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常四手里握着船桨,腕上缠着一圈铜链。另一头没入船舱,链上长着黑红锈斑。

陆成站在裴矩身后,声音从雾里传来。

“裴先生,上船。”

裴矩未看他,直接踏上小船。

常四眼珠轻轻转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还未开口铜链便猛地一紧。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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