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灯下,水波轻轻晃动。
灯影落在石壁上,拉出许多细长影子。
这些影子像船桨,又像人的手。
过了许久,灯边坐着的人缓缓开口。
“那就把常四先留着。”
水下小船旁,常四蜷在角落里,嘴唇发紫,眼皮不停颤动。
他像睡着了,又像一直醒着。
梦里,有人把船桨塞进他手中,让他往前撑。
河水黑得看不见底,远处一盏灯亮着。
灯下有人对他说,“撑稳些,客人快到了。”
常四想松手,手指却被河契缠住。
船桨落入水中。
咚。
水底传出一声轻响。
归元宗外门后山,第三日清晨。
陈砚背着书袋,手中拄着鲁小山送的木杖,站在兄长棺木前。
林执事已经安排好车马,孙河和赵庆也会同行。
他们会先去新槐村,将盖满印的复核卷副本交给何满仓等人,之后陈砚再带陈砺回陈家。
孙河在车边催道,“陈砚,走了,再晚些又要涨水。”
赵庆已经坐上车辕,检查缰绳。
陈砚最后看了一眼归元宗山门,这一次没有像离宗时那样害怕。
兄长的棺木在车后,旧卷在书袋里。
一份副本会送去新槐村,告诉何满仓:“册子改了,印也盖了。”
另一份会留在陈家,往后若有人再翻到旧案,看到的不会是疑携物潜逃,而是护村有功。
马车缓缓向山下驶去。
陈砚走在车旁,他忽然想起新槐村祠屋里那块补了名字的旧牌位。
陈砺既是陈家长子,也是归元宗外门弟子,还是石桥村旧民口中的陈仙师。
一个人活过,总会留在很多地方。
有些地方是家,有些地方是一页卷宗。
可只要名字还在,路便没有完全断。
青柳镇。
裴矩站在镇衙二楼窗后,看着门口几名散修散去。
魏明礼在旁边低声道,“昨夜又有人来问旧器,说自己的东西是祖传之物,要领回去祭祖。”
“祖上若真能靠铜铃保佑,子孙就不会把它拿去黑市卖。”裴矩把窗户合上。
魏明礼忍住笑,随即又严肃起来。
“人怎么处理?”
“登记名字,放走。”
“放走?”
“他是来探风的,扣下来外头就知道镇衙怕这件铜铃。放人走,回去还得猜。”
魏明礼点点头。
这几日他已经习惯裴矩的做法,看起来松,实则每一道口子都有人守。
镇衙外头风声不断,却始终闹不起来。
裴矩回到桌边,翻开马老三新写的供册,纸上又添了几行。
“烧骨钉是什么?”魏明礼问。
“地方叫法,火灾后从梁柱或者门框里拆下来的铁钉,若沾过人命,黑市里有人爱收。”
“这种东西也有人买?”
“只要价钱够,坟头土都有人卖。”
魏明礼一时无。
裴矩未再解释,他将供册收好,只留下表层几页给镇衙归档,真正涉及青石渡和旧灾遗物的内容,被单独封入袖中。
“今日你照常查黑市货物。”裴矩道,“有人领丹药便给,有人领旧器,压着。理由不用多讲,只说归元宗查验。”
“青石渡那边呢?”
“照旧,别派人靠近。若有人问常四,就说镇衙正在找。”
“若常四家里人来问?”魏明礼低声道。
“常四家里还有人?”
“有一个远房堂侄,在下游做渔工,今早托人问过一句。”
“告诉他常四牵涉黑市案,暂时不便多说。若愿意来镇衙登记,给他一张平安条。日后常四若能回来,凭条认人。”
这话不好听,却比空口许诺稳当。
魏明礼离开后,裴矩独自坐在桌边,拨了一下铁算盘。
“你这几日说话越来越像顾清源了。”
“顾长老说话比我好听。”
“他是把刀藏在书里,你是把刀藏在账里。”
裴矩看了铁算盘一眼,“老祖今日倒会夸人。”
“老夫只是说你阴。”
“那也算夸。”
血魔老祖懒得争,“今晚就第三夜了。”
“嗯。”
“你准备怎么去?”
“按请帖去。”
“灯底下的人,八成以为你只是个筑基阵修。”
“让他这么想。”
到了黄昏,裴矩换上灰旧长袍,他的伪装很简单。
蜡黄脸色,半旧布靴,铁算盘挂在腰间。再把金丹气机压低,整个人便像个游走坊市多年,靠修残阵过活的穷阵修。
“裴执事,今夜要不要镇衙配合?”
“照常巡街。”裴矩摇了摇头,“青石渡方向不要派人。”
“若那边真出事……”
“你的人去了,只会多几条人命。”裴矩语气缓了些,“守好青柳镇,若有人趁夜闹事,先护回春铺,再守镇衙封货库。其余地方,能拖则拖。”
“裴执事放心。”魏明礼听出其中分量。
裴矩走出几步,又停下。
“马老三那里加两个人守,若他夜里说梦话,不要接话,直接用安神符。”
“明白。”
夜色尚未完全落下,街边店铺陆续点灯。
裴矩沿着小巷出了镇。
旧茶亭里,顾清源已经在等待。
小白蹲在石桌上,面前放着一颗松子。见裴矩走近,它把松子一脚踢到桌角,然后装作什么都未发生。
“顾长老。”裴矩行礼。
“今晚你得走前面。”
“明白。”
裴矩取出青石渡草图,铺在石桌上。
“我今日又补了几处,废仓后门可能是表层货口,河神庙后泊位是水路入口。酒棚负责盯梢,常四船屋已经被人翻过,货单丢失的事对方知道了。”
“灯开时,入口未必在泊位。”顾清源指向废仓位置。
“请帖送到我手里,对方多半会换一条更稳的路。废仓,老酒棚,或者河神庙正殿,都可能开门。”
“若是水魇道旧法,门未必是门。”血魔老祖插话,“梦里能走的地方,都能变成路。”
“老祖对水魇道了解多少?”顾清源看向铁算盘。
“只知道一些传闻,这一支很早被魔道自己清过,原因不详。老夫年轻时听过一句话,水魇灯下,不收死人。”
“不收死人?”裴矩皱眉。
“他们要活人入梦,死人魂魄散乱,撑不了水路。”
顾清源沉思片刻,“常四还有用。”
“对。”血魔老祖道,“他可能是今晚开门的船。”
小白听到这里,爪子紧紧抱住石桌边缘。
“若常四做船,我们进去后,先救人吗?”裴矩问了一句。
“先看他签契深浅,救得早会被契反咬。”
月上柳梢时,两人离开旧茶亭。
去青石渡的路,裴矩已经走过几遍。这一次次再走,许多细节便变得熟悉。
哪处泥地容易陷脚,哪片芦草能挡住视线,哪段山道靠近河声,都能在心里落位。
接近青石渡时,裴矩故意放慢脚步。
酒棚仍开着,老板趴在柜台后打盹。棚里坐着一名青衣男子,正是白日来镇衙试探的陆成。
陆成看见裴矩,脸上露出笑。
“裴先生果然守信。”
裴矩走进酒棚,坐到他对面,“请帖都送到了,不来显得我胆小。”
陆成倒了一碗酒,裴矩未碰。
“常四呢?”
“裴先生急着见他?”
“我收了请帖,总要知道船夫还活不活。”
“活着,只是醒得少。”
“人若醒得少,船容易走错。”
“他走了这么多年水路,闭着眼也能撑船。”
“你们倒会用人。”
陆成将酒碗推过来,“裴先生先喝一口,暖身。”
酒面很浑,闻着有稻香,底下却压着一点潮腥。
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道,“梦引。”
裴矩抬手,把酒碗往旁边推开,“我怕喝醉。”
陆成盯着他,过了片刻,笑了。
“裴先生这般谨慎,难怪能从青石渡走回去。”
“没办法,命薄。”
“命薄的人,通常不敢来第二回。”
裴矩把铁算盘放到桌上,算盘珠轻轻一响。
“所以我来看看,青石渡给的价够不够买命。”
陆成站起身,朝酒棚后门走去。
“请。”
裴矩跟了上去。
酒棚后门通向一条窄巷,陆成走到墙前,取出半截芦杆,轻轻敲了几下。
旧墙表面的青苔开始往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黑色水缝。水缝很窄,却深得看不见底。
“裴先生,路开了。”陆成伸手示意。
裴矩站在水缝前,未急着迈步。
“这路通哪里?”
“灯下。”
“陆掌柜也在?”
“裴先生见了灯,自然会见到该见的人。”
“话说得漂亮,听着就不值钱。”
陆成眉头微皱。
裴矩已迈步,踏进水缝。
下一刻,他眼前景象变了。
脚下换成一块湿滑船板,四周水雾弥漫,远处传来轻轻桨声。
回头时,酒棚后巷已经看不见,只剩一片黑水。
这是梦,可鞋底传来的潮冷又很真。
铁算盘里,血魔老祖的声音也变得闷了些。
“小心,梦里套着真水。”
裴矩抬头,一艘小船从雾里慢慢靠近。
船头站着一个瘦削男人,右脚略跛,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常四手里握着船桨,腕上缠着一圈铜链。另一头没入船舱,链上长着黑红锈斑。
陆成站在裴矩身后,声音从雾里传来。
“裴先生,上船。”
裴矩未看他,直接踏上小船。
常四眼珠轻轻转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还未开口铜链便猛地一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