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外旧茶亭早就荒废。
亭子半边漏雨,柱子上刻着许多旧字。有过路商客留下的姓名,更多是闲人胡乱刻的短句。亭边长着一棵老槐,树冠挡住月色。
二更将至,顾清源坐在亭中。
小白蹲在肩头,抱着半颗松子。
见裴矩来,小白把松子藏进嘴里,眼睛却盯住他腰间的铁算盘。
“这小东西怎么还记仇?”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咳了一声。
“顾长老。”裴矩行礼。
顾清源抬手示意坐下。
裴矩坐下后,取出几样封存好的东西。
顾清源没有急着打开,只让小白靠近闻了闻。
小白先闻芦杆,立刻后退,尾巴竖了起来。闻到炉印铜片时,它直接钻进顾清源衣襟,只露出一双眼睛。
“和观潮城不同。”顾清源轻轻抚了抚小白的背。
“镇海铜钟重在信念牵引。”裴矩说道,“青石渡这条线,像是借梦和水契运东西。”
“灯呢?”顾清源点了点头。
裴矩把水边所见说了一遍。
“青石渡下面的水道,早年可能是官修。”
“老祖也这么判断。”
“老夫好歹比你多活许多年,判断一下旧水闸还不难。”铁算盘里传来血魔老祖得意的声音。
“常四可能还活着。”裴矩继续说道,“对方递来三夜后开门的请帖,陆成白日来镇衙试探,张顺那边又有人问石桥村旧伤药,青石渡在引我们过去。”
“今晚先去看一眼。”顾清源看向青石渡方向。
“三夜后灯开,对方定了时辰,今夜应该能看到些别的东西。”
人等大事发生前,往往会提前收尾。青石渡若要三夜后开门,今夜和明夜必定有所动作。
“去青石渡?”
“只到外围。”顾清源站起身,“你之前留下的阵钉,今夜该有反应了。”
裴矩精神一振,他在船屋和泊位留的阵钉,一直未收到明显回响。
若不是被人发现拔掉,就是对方还未经过。
两人离开旧茶亭。
小白不愿靠近青石渡,可还是缩在顾清源袖中跟着。血魔老祖难得安静,似乎也在听远处水声。
夜路湿滑。
裴矩本想用轻身符,顾清源却沿着泥路慢慢走,他也放慢脚步。
走到半途,裴矩袖中的一枚阵符忽然热了一下。
“船屋。”
阵符热得很轻,说明不是强行破阵,更像有人碰到了阵钉附近的木柱。
“继续。”顾清源道。
裴矩闭上眼,借阵符感应远处,一幅模糊画面浮上心头。
常四的船屋里,有人点了一盏油灯。灯光很暗,只照出半截袖子。
那人站在床边,似乎在翻暗格。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货单不见,便抬手摸向梁柱。
画面断掉,裴矩睁开眼。
“有人回常四船屋找货单。”
“看清脸了吗?”
“只看见袖子,黑边青衣,袖口绣着细水纹。”
裴矩想起白天来镇衙的陆成,那人穿的就是青衣。
只是鞋面太干净,手上缺少水路人的痕迹。
“陆成?”
“不一定。”裴矩道,“他白天故意让我记住青衣,晚上再穿相似衣服,未必是同一人。”
“先不追人。”顾清源轻轻点头。
“去废仓?”
“嗯。”
两人绕到渡口外的矮坡上。
从这里能看见旧码头,老酒棚还亮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人,背影模糊。
废仓在酒棚后面,墙体塌了一角,远远看去像一只张开的黑口。
顾清源站在矮坡上,指尖浮出一缕红莲业火。
火光未散,只在指尖一闪。
下一刻,裴矩眼前的景象变了。
河神庙后的小泊位上,几条黑红细线从水面伸出,分别缠向船屋、酒棚和废仓。
线很细,若非红莲业火照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契线。”血魔老祖声音沉了下来,“这不是普通契术,像把整条渡口都系在灯上。”
顾清源收回指尖火光,线也随之隐去。
“对方在青石渡经营了很久。”
裴矩之前只看到水下门和常四身上的河契,如今顾清源照出这些线,才知道青石渡并非只被开了一条暗路。
整座废渡,都被水下那盏灯慢慢缠住。
“顾长老,这东西若放任下去,会如何?”
“青石渡的人会越来越容易做梦。”顾清源望向旧码头,“梦多了,水路就会变成他们熟悉的地方。等到某一天,活人自己走下去,还以为是在回家。”
裴矩想起常四在河神像前哭,说自己醒不过来,原来那只是开始。
酒棚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灯灭了。
紧接着,废仓方向亮起一盏微弱的青光。
光只亮了一瞬,很快沉下去。
裴矩低声道,“灯。”
过了一会儿,废仓后门打开。
一个身披蓑衣的人从里面走出,手里提着一只木箱。
那人脚步很轻,走向河神庙后的一条小船。
船上无人,绳索却自行松开。
蓑衣人把木箱放进船舱,退后一步。
小船慢慢沉入水中,裴矩掌心的阵符再次一热。
裴矩立刻以神识压住阵符,将气息拓入一张空白符纸。
符纸上浮出淡淡水纹,很快又出现半枚炉形印记。
“收好。”顾清源看了一眼。
裴矩把符纸封入小匣,“要拦吗?”
“不拦。”顾清源看着沉入水里的船,“今夜拦一只箱,水下的人会换一条路。让它走,才能知道它去哪里。”
裴矩点头,他原本也不想打草惊蛇。
送完箱子,蓑衣人朝老街另一端走去。那边是酒棚,灯灭后便一直黑着。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
似乎察觉到什么,蓑衣人转头望向矮坡。
顾清源和裴矩站在树影里,气息早已被压到极低。寻常金丹来了,也未必能察觉到。
蓑衣人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他从怀里摸出半截芦杆,放到嘴边轻轻一吹。
没有声音传出,可青柳河面忽然起了一层雾。
雾气从水面爬上岸,沿着旧码头石阶往上蔓延。雾里带着湿冷气息,还夹着若有若无的梦意。
裴矩袖中铁算盘微微发热。
血魔老祖道,“他在试探。”
“知道。”
裴矩没有动用金丹气机,只取出一张醒神符,贴在掌心。
顾清源更平静。
雾靠近矮坡时,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悄然分向两侧。
小白从顾清源袖口探出头,朝雾里叫了一声。
雾气猛地缩了一下,蓑衣人不再停留,快步离开。
等他身影消失,裴矩才低声道,“这人修为不低。”
“金丹初期。”
裴矩眯了眯眼。
青石渡一个送箱之人都有金丹修为,背后的局比预计更深。
他若仍按筑基伪装行事,对方会低估他。
这很好。
“顾长老,三夜后若开门,对方可能会准备金丹层面的手段。”
“让他准备。”
裴矩看了顾清源一眼,忽然放心不少。
这种话若换旁人来说,多半像轻狂。
两人又在矮坡停了一刻钟。
青石渡水面的雾慢慢散去,旧码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回去吧。”
走出一段后,血魔老祖忽然道,“刚才那箱子里有血气。”
“人血?”
“不全像。”血魔老祖思索片刻,“有点陈旧,像从旧东西里逼出来的。”
裴矩想到货单上的旧灾遗物。
“旧物还能逼出血气?”
“若被某种法子养着,可以。”
“灯照梦,契牵人,旧物养痕。”顾清源开口道,“青石渡这盏灯,恐怕不只是引路。”
裴矩听出话中留了半截。
顾清源未说透,裴矩也没有追问。
有些事要等真正看见灯,才好定论。
回到旧茶亭时,天色已经接近四更。
“我暂住镇外。”顾清源没有进镇。
“镇衙那边,我会照常办黑市案。”
“到了预定时间,你仍以裴先生的身份去青石渡。”
“我入门?”
“你在门口。”
裴矩点了点头。
他是对方请的人,必须出现。可真正进门的人,可以换一种方式。
顾清源抬手,把一缕红莲业火封进枚木珠,递给裴矩。
“若河契缠你,捏碎。”
木珠温凉,没有火意,却让铁算盘里的血魔老祖缩了一下。
“这火看着就烦。”
“老祖怕它?”裴矩把木珠收好。
“老夫是嫌它麻烦。”
顾清源笑了笑,没有拆穿。
小白趴在顾清源肩头,朝裴矩挥了挥爪子,像在催他快回去。
裴矩行礼后,转身往青柳镇走。
天快亮时才回到镇衙,魏明礼还未起,后院静悄悄。
回到自己的静室,裴矩把今夜所见写进暗册,最后还添了一句:裴先生赴约。
这句话写完,裴矩自己都笑了一下。
“笑什么?”血魔老祖问。
“觉得这个名头不错。”
“裴先生?”
“比裴执事听着便宜。”
“你倒是不挑。”
裴矩吹干墨迹,把暗册收好。
窗外天光渐亮,青柳镇又要醒了。
而在青石渡水下,沉入暗流的小船也停住。
木箱被人搬下船,放到一盏青铜灯前。
灯火青幽,照不亮四周,只能照出箱面上湿漉漉的布。
一只苍白的手伸来,揭开湿布,里面是一截烧焦的木梁。
旁边另一人问:“火鸦盘骨还没找到?”
“水磨坊那边出了岔子,马老三也落到归元宗手里。”
“归元宗来的人看见请帖了?”
“看见了。”
“他会来吗?”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