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矩在废仓旁写下两个字:暂缓。
裴矩把草图收进封袋,刚准备出门,魏明礼又来了。
“裴执事,外头来了几名散修,说他们昨夜有货被扣,要今日领回,可登记册上找不到他们的名。”
“几个人?”
“四个。”
“修为?”
“两个炼气后期,一个炼气圆满,还有一个看不出深浅。”
“看不出深浅的那个,让他进来。”
“会不会有危险?”魏明礼脸色微变。
“他若敢在镇衙动手,就省了我去找他。”
魏明礼出去后,很快带回一名青衣男子。
男子约莫三十来岁,脸色白净,右手戴着一枚普通木戒。衣着不显眼,鞋面也很干净,看着像个过路商人。
他进门后,先朝裴矩拱手,“见过裴执事。”
“你认得我?”
“青柳镇如今谁不认得裴执事。”
“名字。”
“陆成。”
“青石渡来的?”
“做点水货买卖,常去青石渡。”
“水货买卖,来镇衙领什么?”
“昨夜黑市封得急,在下有几件旧器落在里面。今日来问问,若查清无碍,能否取回。”
“登记条呢?”
“丢了。”
“货名呢?”
“几枚旧铜铃,一截破锁,还有一块阵盘碎片。”
“你来得正好。”裴矩从桌边取出一张空白纸,“把货物来路写清。”
陆成眉梢微动,“只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
“不值钱也要写。”
“裴执事连这些琐碎事也亲自管?”
“我穷,见不得别人乱领东西。”
陆成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他低头写了几行。
裴矩看着他的手,字写得很稳。
一个常跑水货的人,手上没有船户的粗茧,倒像常年握笔。
陆成写完后,把纸推来。
裴矩没有接,只问:“你认识常四吗?”
“青石渡撑船的常四?听过。”陆成神色没有变化。
“他失踪了。”
“那可惜。”
“可惜什么?”
“青石渡少了个熟水路的人,往后运货怕是不便。”
“你倒关心运货。”
“在下吃这碗饭。”陆成道。
裴矩取出一块寻常货牌,丢给陆成。
“你的旧铜铃和破锁,若真在黑市封货里,三日后再来领。”
陆成接住货牌,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不满。
“三日?”
“嫌慢,可以不领。”
陆成将货牌收好,拱手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裴矩忽然道:“青石渡最近水不稳,少走夜船。”
“多谢裴执事提醒。”陆成脚步一顿。
等人走远,魏明礼才低声道:“这人有问题。”
“嗯。”
“要拿吗?”
“不能拿。”
裴矩走到窗边,望着陆成消失在人群里。
“他是来探我的。”
“探什么?”
“探我昨夜看到多少。”
魏明礼压低声音,“那要不要派人跟?”
“派一个眼熟的,跟丢就回来。”
“跟丢?”
“让他知道有人跟着就行。”
魏明礼越来越觉得这件事难办,裴矩却显得很平静。
陆成的出现,说明青石渡那边已经动了。
他们想知道裴矩昨夜是否拿到关键东西,也想试探镇衙准备怎么查。
裴矩给了他三日。
三日后,灯开。
这时间刚好。
到了午后,镇衙外的散修少了些。
黑市暂封后的第一波火气被药铺和领货登记压住,回春铺卖出的疗伤药价格也没有涨。
临近黄昏时,药铺伙计进镇衙见了裴矩。
“裴执事。”伙计将一册药账放到桌上,“今日代售药物共出三十七份,价钱按平日铺价,镇衙文书都盖了旁印。”
“辛苦。”裴矩翻了翻。
伙计站着没走。
“还有事?”裴矩抬头。
“今日有人来铺里问石桥村旧伤药,说是多年前火鸦阵盘烧伤留下的旧疤,想寻当年药方。”
“什么人?”
“不认识。”
“长相?”
“戴斗笠,声音很轻,买了一包止血散便走了。”
“你给药方了吗?”
“没有。”伙计摇了摇头。
“这两日若再有人问石桥村旧伤药,别惊动他。记下长相,回来告诉我。”
“又牵到陈仙师那件事了?”
“有人借旧事做文章。”裴矩没有把话说满,“你先回去吧。”
伙计离开后,裴矩站在原地许久。
对方已经不只盯着阵盘残骨,也在摸当年伤者、药方、旧疤。
他们收集旧灾遗物的范围,比裴矩想得更细。
“这可不像普通炼器。”血魔老祖说道。
“嗯。”
“更像在补一段旧事。”
寻常邪修炼器,只看材料本身。可青石渡这条线不仅要旧物,还要旧物背后的伤、血、命、药方和见证人。
他们像在拼回一场灾。
石桥村那场兽潮,或许只是其中一小块。
正思索着,窗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裴执事,跟着陆成的人回来了。”魏明礼推门进来。
“跟丢了?”
“是。”魏明礼脸色难看,“人在镇东小桥后面拐进巷子,再出来时,只剩一件青衣,衣里夹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三夜后,青石渡候裴先生。
落款处画着一盏很小的灯。
裴矩盯着这盏灯,忽然笑了一下。
“裴执事?”
“没事。”裴矩将纸折起,丢入封物袋,“人家请得很客气。”
血魔老祖冷声道:“请客的地方选在水底,这叫客气?”
“至少还写了名字。”
“写的是裴先生,不是裴执事。”
“说明他们觉得我这身假扮还行。”
血魔老祖一时无。
裴矩起身,走到门口。
院中雨已经停了,檐下仍在滴水,青柳镇的夜色慢慢落下来。
三夜后还远,可从这一刻起,青石渡那盏灯,已经开始等人。
“老祖。”裴矩抬手摸了摸铁算盘。
“说。”
“三夜后你若觉得不对,提前提醒我。”
“老夫什么时候坑过你?”血魔老祖冷哼一声,“到时候帮你听水。”
第二日天刚亮,青柳镇的雨停了。
几个衙役拿扫帚把水扫向沟边,动作放得很轻。昨天镇上才压下去一场风波,人人都怕再惹出新的麻烦。
裴矩在后院静室里坐了一夜,桌上摊着青石渡草图。
这张图被改过几次,原本潦草的水线变得清晰许多。河神庙、旧泊位、常四船屋、老酒棚、废仓,每一处都被细笔圈过。
可最下方的暗流只画了半截,空白的地方更让人不安。
“你盯着这张破图看了半夜,再看下去,水道也不会自己浮出来。”
“我在想门开之后,第一步该往哪落。”裴矩把笔搁下。
“这还不简单,你就眉头一皱,将众人护至身前呗。”
“这个答案不错。”裴矩点了点头。
“说你胖还喘上了?”血魔老祖冷笑一声,“不过那盏灯,老夫昨夜又想起一些。”
“魔道里曾有一支水魇道,最擅长借水入梦。他们不擅长正面搏杀,却能让人在梦里走完一条水路。醒来后,人只记得自己睡了一觉,身上却已经多了契。”
裴矩指尖在草图上点了点,“常四每次醒来,船舱多一袋灵石,货却已经不见。”
“像。”血魔老祖沉思了会,“不过水魇道早断了传承,若青石渡那盏灯真能做到这一步,背后的人拿到的绝非寻常残法。”
“灯是媒介?”裴矩皱眉。
“灯照梦,水带路,契锁人。”血魔老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别把这话写进传讯。”
“我知道。”
临近傍晚,宗门的密信到了。
一缕剑光从天边落下,钻入裴矩腰间的铁算盘里。
血魔老祖被吓了一跳,当场骂了一句,“哪个缺德剑修往老夫身上扎?”
裴矩把铁算盘拿出来,剑光在珠间散开,化作顾清源的声音。
“今夜二更,我到镇外旧茶亭,不惊动旁人。”
铁算盘里安静了一会儿,血魔老祖才说道:“原来是顾前辈啊。”
“比我想的早。”裴矩把铁算盘挂回腰间。
“你写三夜后,前辈若等到第三夜才来,那才奇怪。”
裴矩走到窗边,外头天色将暗,镇衙门前的灯笼已经点起。
魏明礼正在训两个差役,让他们夜里少喝酒,别误了巡查。
裴矩没把顾清源要来的事告诉他,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