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任务未完成,按旧规无法结算。可此次复核后,应按灾变救援另行补记。”
“功绩原本应归陈砺本人。”周柏看向陈砚,“现在理应由你接管。”
陈砚沉默片刻。
“能换成什么?”
“灵石、丹药、外门修行资源,或者留在陈砺名下。”
“留在兄长名下有什么用?”
“可以记入后人,若陈家仍有后辈入宗,可优先给予部分照顾。”
“陈家如今只剩弟子一人。”陈砚低下头。
“那便换成灵石。”
“一部分给新槐村。”
“为什么?”
“石桥村旧民替兄长供了二十年牌位,也替他留下了名字。何满仓他们年纪大了,村中许多人生活不易。”
“另一部分,给张顺。”
“张顺?”
“他留住药点旧账,也保存了兄长半块身份牌,他弟弟张禾与兄长一同死在水磨坊下。”
“剩下的弟子想带回家,修缮父母坟茔,再给兄长立碑。”
“可以。”叶小婉取出一枚玉牌,递给林执事。
“按护村功与旧案补偿折算,新槐村、张顺、陈家各留存一份明细。不要只送灵石,另给新槐村一套防兽阵基和药点常备药方。”
“弟子明白。”林执事点头。
陈砚又要行礼,被叶小婉抬手托住。
“这份功不是宗门施舍,是陈砺自己挣来的。”
陈砚站在原地,眼眶再次发热。
“是。”
午后,归元宗后山。
陈砺的棺木目前还留在宗门,叶小婉准了停灵,外门弟子可以来祭拜。
消息传开后,来的人不算多。
陈砺离宗已久,许多人根本不认识他。如今外门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知道二十年前石桥村兽潮的人更少。
可仍有人来了。
田守成拄着拐杖,从后山小院一步步挪过来。他年纪太大,走到灵堂时额头已满是汗。
“老田,你何必亲自来。”周柏扶住他。
“我签的任务。”田守成看着棺木前的青布,声音很低,“该来。”
他站了很久,最后从袖中取出一小壶酒,倒在棺前。
“陈砺,当年我不敢多说。”
“如今卷宗改回来了,你别怪宗门太久。”
没人知道棺中遗骨能不能听见。
田守成说完,慢慢转身。
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你弟弟写字比你好。”
陈砚站在旁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孙河忍不住低声道:“这老头安慰人,怎么还损一句。”
“少说话。”赵庆看了他一眼。
“我又没说错。”
傍晚时,顾清源回来了。
小白一进灵堂,便从肩上跳下来。
它绕着棺木走了一圈,鼻子动了动,又走到陈砚脚边,抬头看他。
陈砚蹲下身。
小白扒拉出一颗松子,推到他手边。
“给我的?”
“吱。”
“多谢小白师兄。”
小白尾巴立刻翘起来。
顾清源站在棺前,沉默片刻。
“卷宗改了?”
“改了。”陈砚道,“叶太上亲自批了。”
“那便好,准备何时回家?”
“先去新槐村送一份复核卷副本,再带兄长回陈家。”
“想好怎么和家里人说了吗?”
“还没有。”陈砚低下头。
“那便路上慢慢想。”顾清源道,“有些话不必一开始便说得完整,人回家总要先把门推开。”
陈砚点头。
小白蹲在他脚边,似乎有些困,抬爪打了个小小哈欠。
“你也该睡了。”顾清源将它抱回肩上。
小白不肯,仍盯着陈砚手里的松子。
陈砚想了想,没有吃。他将松子放进衣襟最里面。
“我带着,等送完兄长回来,再和小白师兄一起吃。”
小白听懂了,安静下来。
同一时间,青柳镇,镇衙后院。
马老三被关在一间单独牢房里。
牢房不大,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门上贴着封灵符,四角摆着裴矩布下的小阵钉。马老三手腕上还留着一道浅红印记,那是护命符的余痕。
他一夜没睡,每隔一会儿,便抬头看看门口,又看看墙角。
仿佛担心有人会从砖缝里钻出来,将他无声无息地拖走。
裴矩推门进去时,马老三猛地往后缩。
“裴执事。”
“还活着?”
“活着。”
“昨夜有人来找你吗?”
“没有。”
“做梦了吗?”
“什么?”
“人心里有鬼,晚上最容易做梦。”
裴矩拖过一张木凳,坐在牢门内侧,“梦见谁了?”
马老三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梦见……我梦见那个人站在酒窖里。”
“哪个人?”
“给我粉的那个人。”
“他长什么样?”
“还是看不清。”马老三抱住头,“昨夜我梦见他手里拿着一枚铜印,问我为什么把账留给归元宗。”
“你怎么回答?”裴矩静静听着。
“我说我没有。”
“他信了吗?”
“他笑了。”马老三浑身发抖,“他说账本本来就是留给你们看的。”
“裴执事,我真不知道那些粉里有什么。我开始只是卖消息,卖旧阵器位置。”
“后来那人给我灵石,让我卖粉、收账、记气息。我看见散修去废墟里找东西,回来时有人发财,有人受伤,也有人死。”
“我没敢问。”
“为什么不敢问?”
“因为问了就得做选择。”马老三苦笑,“我只是个卖消息的,哪有资格做选择。”
“你卖了十几年消息,账比谁都清楚。”
“你知道谁会死,谁会被骗,谁会为了筑基丹去挖坟、抢物、杀人。”
“你不是没资格,你只是觉得灵石比麻烦轻。”
这句话没有怒气,反而让马老三更难受。
他缩在墙角,半晌没说话。
“从今日起,把你知道的每一笔账都写出来。”裴矩起身。
“写得越清楚活得越久,若有人来找你,你也别怕。”
“裴执事,你能护得住我?”
“我不喜欢保证做不到的事。”裴矩想了想,“但我会让想杀你的人先算算,杀你划不划算。”
裴矩推门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别再说自己没资格。”
“很多时候,真正害人的,不是做错一件事。”
“是明明知道不对,还把账一笔笔记下去,假装自己只是收钱的人。”
牢门合上。
马老三坐在阴影里,望着窄窄的窗缝。
许久后,他从墙角摸出一块碎瓦,开始在地上划字。
“你知道青石渡什么?”裴矩站在门外看了许久。
“我只知道,货大多从那边走水路。”
“谁送?”
“一个叫常四的船把头。”
“本名?”
“不知道。”
“长什么样?”
“瘦,左耳缺一角,走路时右脚有点拖。平日穿旧蓑衣,嘴里总叼着一根芦杆。”
“他替谁送货?”
“他不问,我也不问。”
裴矩看着马老三,也没有说些什么。
“裴执事,我真不知道。青柳镇这边,凡是沾上旧器、旧铜、残阵的东西,最后都有人收。”
“我只负责记账,货到一定数目,常四便会来一趟。他把东西装进渔货箱,顺河送往青石渡。”
“送到谁手里?”
“有时是旧码头的仓房,有时是河神庙后的小泊位。有时他干脆把箱子放在船上,等夜里有人来取。”
“谁来取?”
“不知道。”
“你见过吗?”
“没有。”
“我只见过一回船。”马老三低下头。
“哪一回?”
“去年冬月。那时下了大雪,河面快封了,常四还来收货。我问他这天还走水路,不怕船冻在河上?他说水往哪流,人便往哪走。”
“他还说,青石渡的水不止往东。”
“什么意思?”裴矩眉头微皱。
“我不知道。”马老三抬起头,眼里全是疲惫,“我若什么都知道,也活不到今日。”
裴矩抬手将门上的阵纹重新检查一遍,这人暂时死不了。
至少在账没有写完前,不能死。
镇衙外,天已经亮透。
地下黑市被暂封后,西街上挂着的灯笼全熄了,只剩几间卖酒和卖牲口的铺子照常开门。
许多人路过那条巷子时,会下意识往土墙后看一眼,又匆匆离开。
镇令魏明礼站在衙门台阶下,脸上带着没睡好的倦色。
“裴执事。”
“黑市那边如何?”
“按您留下的阵旗封着,昨日登记的普通货物,已经让人按单子领走了。几件要查的东西放在镇衙库房,账册和封物袋也都在。”
魏明礼顿了顿,“镇上人有些议论。”
“议论什么?”
“有人说归元宗要彻底封黑市,以后散修没地方买药卖货。也有人说昨夜抓了邪修,青柳镇要出大乱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