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下过一场雨,青柳镇外官道被车辙压得泥泞,城门上的青柳旗被风吹得贴在旗杆上,半天也展开不了。
地下黑市封到卯时,裴矩才撤去最外层的阵旗。
酒窖里的油灯烧了一夜,灯芯短了一截,桌上堆满登记符纸、封物袋和写到一半的账册。
许多散修没有睡,坐在各自摊位前发呆。
这里的人大多活在夜里,白日里他们藏住身份,躲开坊市和宗门的规矩。
等到街上挂起不同颜色的灯笼,才敢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取出来,赌一赌能不能换到下个月的丹药或者灵石。
裴矩站在酒窖出口,逐张翻看登记单,没有将所有东西都扣死。
普通货物已经验过,摊主按次序离开。涉及邪物、寻物粉、残阵器和记灵石的人,则暂时被留下姓名、住处与去向。
一位卖低阶止血散的老修士,摊上有两包来路不清的草药。
裴矩验过后发现只是普通山货,便让他拿走。
老修士捧着东西站在原地许久,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裴执事,药是真的,老头子没骗人。”
“下回记得把来处写清楚。”裴矩点头。
老修士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黑市以后还开吗?”
“我不知道。”裴矩答得很干脆。
“但若有人愿意在地上摆摊,按规矩卖药卖材料,归元宗可以帮着把账立起来。至于能不能做成,要看镇上、宗门和你们自己。”
老修士似懂非懂,他想问得更多,最后却只是将药箱抱紧些,顺着石阶离开了地下酒窖。
顾清源坐在石阶旁,手里翻着某卷古老的传记。
小白趴在肩头,鼻子埋在衣领里,睡得不太安稳。昨夜在暗道边守了太久,闻了不少让鼠鼠不舒服的气味,直到现在尾巴还偶尔轻轻抽一下。
裴矩走过来,递给顾清源一杯新沏的茶。
“镇上茶铺刚开门,我让人送下来的。”
“花了多少?”
“两个铜板。”
“报账吗?”
“这点钱就不报了。”
裴矩坐到旁边,捏了捏眉心。
黑市的账比想象中更乱,马老三做了十几年掮客,手里有明账、暗账、假账,还有专门留给自己看的记号账。
很多名字不是本名,只用外号、地名或某种货物代称。
“顾长老。”
“嗯?”
“柳青那边已经有人送药去了,她弟弟确实中了寒毒,不过不深,回春铺的张顺让人送了药,说半个月内能压下来。”
“那就好。”
“她交代的野槐岭和河神庙,都得派人去看。”
“嗯。”
“可我们现在人手不够。”裴矩犹豫了一下,“林执事带着陈砚他们回宗,罗峻还在镇衙里,薛通昨夜折腾到现在也快站不住了。”
“青柳镇衙能用的人不多,真让凡人去查那些地方,太危险。”
顾清源合上册子,“你打算怎么做?”
“先把黑市账册抄出副本。”裴矩说道,“再按地名、货物和交账时间分开。”
“青石渡、野槐岭、临水旧驿、石桥村,这些地方都得有人去。可在动之前,我想先弄清楚马老三到底替谁收过货。”
“账本里有什么?”
裴矩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马老三每月初七交账,账上记的旧铜、残阵器、记灵石,大多用重量和代号算,可有三笔很奇怪。”
“哪三笔?”
“去年冬月,青石渡旧河神庙,一斤二两。”
“今年二月,野槐岭炼器废坑,八两。”
“半个月前,临水旧驿残阵地窖,三两。”
“有什么不对?”顾清源看了一眼。
“这三笔没有写买家。”裴矩道,“其余记录都会留一个代称,哪怕只是东家、老客、灰衣,这三笔后面只有一个印记。”
“与马老三手上的铜印相似,但不完全一样。”
“马老三说他只看见炉口和几个点,没看清具体数目。这份账上却画得很清楚,七个点里只有三个被细线连着。”
“你觉得那代表什么?”
“还不知道。”裴矩摇了摇头,“可能是七件器物,可能是七处地方,也可能只是记账暗号,我最讨厌这种没算明白的东西。”
算盘里的血魔老祖忽然出声。
“七为阴阳交替之数,也常用于封阵、炼器和镇魂。可这图案太残,老祖我也不能乱猜。”
“老祖,你昨夜不是说自己见多识广吗?”裴矩低头看了看铁算盘。
“见多识广,不等于什么破图都能认出来。”血魔老祖哼了一声,“你若真有本事,去把马老三的上家抓来,老祖我直接搜他魂。”
“少来,现在是查案,不是杀猪。”
“那人若真是幕后的人,你还能跟他讲规矩?”
“能讲多少讲多少。”
“讲不通呢?”
“那再算别的账。”
“黑市这边,先由你继续查。”顾清源喝了一口茶。
“我一个人?”
“没问题的,小白现在都能独当一面,更何况是你。”
小白似乎听见自己的名字,睁开一只眼,随后又闭上。
“它昨夜立了功。”裴矩看了一眼仍在打盹的小白,“小白师兄现在功劳不小。”
小白耳朵动了动,尾巴悄悄翘起来一点。
“那便给它记一笔。”
“记什么?”
“花生两斤。”
小白猛地抬头。
“长老,花生不能乱给,吃多了容易胖。”
小白冲裴矩龇了龇牙。
“那就一斤。”
“吱!”
“再加一袋松子。”
小白这才满意,重新缩回顾清源衣领里。
裴矩看着这一人一鼠,叹了口气。
“我先去镇衙。”
“去做什么?”
“马老三还在里面。”裴矩站起身,“现在该问问,他还藏着多少没写进账册里的东西。”
“去吧。”顾清源点了点头。
“您呢?”
“我要回一趟归元宗。”
“陈砚的旧案?”
“嗯。”顾清源看向远处渐亮的天色,“该还的名字,拖得太久了。”
归元宗。
山门外的石阶被晨雾遮住大半。
一辆青篷马车沿着山路缓缓而上,车后跟着几名外门弟子。
赵庆走在最前面,腰间长刀没有入鞘,目光不时扫过山道两侧。
孙河背着两个包袱,一路走一路抱怨,说陈砚带回来的证词比他接过的护送任务还沉。
林执事走在车边,神色严肃。
陈砚几乎没睡,他将所有证词又看了一遍。
每一份都写得很清楚,每一份都在证明同一件事。
陈砺没有携物潜逃,更不会背叛宗门。
陈砺在兽潮中留下,将任务物资用于救治村民,又以火鸦阵盘封住泄洪沟,为石桥村百姓争得了逃生时间。
可越靠近山门,陈砚心里越不安。
他怕有人说证词太旧,不能采信。
也怕有人说村民记忆有误,不能作为定论。
“陈砚。”赵庆在车外开口。
“嗯?”
“到了。”
山门上的归元宗三个字已经出现在雾中。
守山弟子远远看见车队,先是照例盘问。等看到林执事手中路引与封物令,又看见棺木前青布,神色都正了些。
“这是……”
“旧案复核。”林执事道,“开门。”
山门缓缓打开,林执事领着众人去了宗卷阁。
宗卷阁一早便开了门。
周柏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名负责清查旧册的弟子。
昨日收到传讯时,他便知道陈砚查到了关键证物,连夜让人腾出一间专门核验旧案的静室。
“回来了。”周柏看向陈砚。
“嗯。”陈砚点头。
周柏没有多说,先让人将陈砺棺木安置在静室外的廊下,又亲自接过陈砚手中长匣。
“进去核验。”
静室不大。
中间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白布。四角摆着验物符、留影石、记灵墨与宗卷阁的封档玉牌。
云虚子没有亲自前来,可叶小婉却坐在静室最里面。
她仍是一身素色长裙,桌上摆着一盏清茶,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陈砚看见她,连忙行礼。
“弟子陈砚,见过叶太上。”
“把东西拿出来吧。”叶小婉点了点头。
陈砚深吸一口气,走到长案前,将这段时间收集到的证物,一一拿出来。
“陈砚。”叶小婉开口。
“在。”
“你想改成什么结论?”
陈砚原本以为自己只需带回证物,等宗门前辈给出结论,可叶小婉却将这个问题交给了他。
陈砚看向案上的旧卷,卷宗最后一页,仍留着二十年前的批语。
疑携物潜逃。
五个字,墨色早已泛黄。
“弟子认为,原任务因兽潮中断。”
“陈砺未按原定路线抵达药点,但其携带的丹药、止血散与火鸦阵盘,均用于石桥村兽潮救援。”
“其后死守村口,逆转阵盘,封堵泄洪沟,救下村民。”
“可定为……”
陈砚停了一下。
叶小婉没有催,周柏也没有开口。
静室外,孙河和赵庆站在廊下,透过半掩的门看着里面。
“可定为,任务中遭遇灾变,临机救民,力竭身亡。”陈砚声音慢慢稳下来。
“原卷疑携物潜逃应当撤销,另记外门弟子陈砺,护村有功。”
“按陈砚所拟,复核旧卷。”
“是。”
周柏郑重接过原卷,他先以宗卷阁复核印压住旧批语,再用朱笔在旁边写下新结论。
“经复核,陈砺未携物潜逃。”
“任务期间遇石桥村兽潮,以随身丹药救治伤民,以火鸦阵盘阻兽封沟,力竭身亡。”
“原疑名撤销,记护村之功。”
写完后,周柏盖下宗卷阁大印,林执事随后取出庶务堂任务定论印。
最后,叶小婉接过卷宗,在最下方写了一句批注。
“外门弟子行此事,归元宗当记。”
红印落下,旧卷终于合上。
陈砚盯着卷宗许久,他原以为兄长洗清冤名时,自己会大哭一场。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心里反倒很静。
“还有一件事。”叶小婉道,“陈砺的任务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