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柏听完,并不意外。
“按规矩确实如此。”
陈砚低声道,“我知道。”
“挂协助了吗?”
“还没有。”
“为何?”
“功绩和灵石不够。”
周柏看着他,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木牌。
“宗卷阁可以补五点功绩。”
“周执事?”
“别高兴太早。”周柏说道,“这是宗卷阁给旧案复核的差旅补贴。只有五点,再多没有。”
陈砚鼻子一酸,“已经很多了。”
周柏摆摆手,“你别哭。宗卷阁穷,哭也没用。”
陈砚把小木牌接过,握在手心。
五点功绩不够请两个同行弟子,可这是第一块垫脚石。
傍晚,陈砚回到外门偏院,把自己攒下的灵石全倒在桌上。
十三块下品灵石。
其中两块色泽很差,灵气薄弱。
还有一些零碎功绩牌,加起来八点。
算上周柏给的五点,共十三点功绩。
若全拿出来,勉强能请一个练气六层弟子同行。
还缺一个。
同屋的孙河进来时,正看见他对着一桌灵石发呆。
“哟,陈砚,发财了?”
陈砚赶紧把灵石拢起。
“攒这么久就攒了这点,你平时都偷偷干啥了?”
另一个弟子说道,“孙河,你说话能不能不这么欠?”
孙河不以为意,在陈砚对面坐下,“你要请同行?”
陈砚点头。
“庶务堂要求两人。”
“缺多少?”
陈砚犹豫一下,“至少还缺一个人。”
“你这事,有功绩吗?”孙河摸了摸下巴。
“清查旧案,有。具体多少,要回来交卷后核定。”
“危险呢?”
“青柳镇附近有过邪修踪迹,路上也有水匪和妖兽。”
孙河啧了一声,“听着不太划算。”
“嗯。”
孙河看他这样,忽然有些不自在。
“你别嗯啊,我又没说不帮你问。”
“我认识几个常跑护送任务的师兄,你这点灵石请他们专门去肯定不够,但若能碰上顺路的,也许能搭上。”
“你愿意帮我问?”
孙河翻了个白眼,“问一句又不会死。”
旁边那个弟子笑道,“孙河,你嘴上不饶人,心倒还行。”
“闭嘴。”孙河立刻瞪他。
陈砚站起来,认真行礼,“多谢。”
孙河被拜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摆手。
“别来这套。先说好,我只是帮问,成不成不保。”
“嗯。”
这天晚上,陈砚照旧整理旧案笔录。
孙河则难得没有躺下就睡,而是跑了两趟外门院子。
他认识的人确实多,平日嘴碎也有嘴碎的好处,消息来得快。
一个时辰后,孙河回来,带回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有一队弟子三日后去青柳镇附近采药,可他们不愿带人,因为采药要进山。
第二个消息,青禾坊驻点会派一名弟子回宗送文书,两日后从青禾坊出发,途经青柳镇和新槐村,半月后返回。
若陈砚能赶到青禾坊,就能跟着那人回来。
陈砚听完,立刻问,“去程呢?”
孙河说道:“没有现成的,不过~”
陈砚看着他。
孙河故意咳嗽了一声。
“我最近本来想接青石渡商队护送,练气五层,不到庶务堂要求的六层,但我跑过青石渡几次,若再找一个练气六层以上的就够了。”
“你愿意去?”
“别误会,我不是为了你哥。”
孙河别开脸。
“青石渡商队任务的功绩不错,顺路而已,再说我也想看看你到底能查出什么。”
陈砚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孙河被看得发毛,“你别这样,我又不是白去,该给的灵石不能少。”
陈砚立刻点头,“我给。”
“还有,路上你得听话,修为低就别乱跑。”
“好。”
“遇事别逞强。”
“好。”
孙河说到这里,自己反而有些说不下去了,他烦躁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先找第三个人。”
最后一个人,直到第二日午后才找到,是外门一个名叫赵庆的弟子。
练气六层,常年接护送任务,性子寡,脸上有一道浅疤。他听完孙河介绍后,只问三件事。
“路程多久?”
“半月到二十日。”
“报酬多少?”
陈砚把自己能拿出的灵石和功绩说了。
赵庆皱眉,“不够。”
孙河在旁边道,“回来后旧案清查功绩再分你一半。”
“可以。”
赵庆又问,“谁担责?”
陈砚深吸一口气,“我。”
“你不行。”赵庆继续说道,“路上若出事,庶务堂问责,以你的修为和地位担不起。”
“我需要宗卷阁和庶务堂都写明,此行为旧案查证,同行护送按协助任务计。”
陈砚立刻道,“可以写。”
赵庆点头,“那我去。”
孙河松了口气。
“多谢赵师兄。”陈砚认真行礼。
“我收报酬,不用谢。”
人找齐后,庶务堂终于批了路引。
林执事看着陈砚递来的同行名单,又看了看赵庆和孙河,点点头。
“赵庆练气六层,护送履历合格。孙河练气五层,去过青石渡,也算熟路。”
孙河在旁边小声道,“我就说我熟。”
林执事瞥了他一眼,孙河立刻闭嘴。
“此行限二十五日内回宗。路线为归元宗、临水旧驿、青石渡、青柳镇、新槐村。不得擅入野槐岭深处,不得接触不明邪修,不得脱离同行弟子单独行动。”
他说一句,陈砚记一句。
林执事又取出三张护身符。
“庶务堂按旧案复核给的低阶护身符,一人一张。别嫌差,免费。”
孙河赶紧接过,“不嫌不嫌。”
陈砚拿着护身符,心里稍稍安稳了一点。
“你是查证的人。”林执事最后看向陈砚,“路上遇到分歧,查案听你,行路听赵庆。明白吗?”
“明白。”
路引批下那一刻,陈砚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要出宗了。
出发前一晚,陈砚去了藏经阁。
顾清源仍坐在旧椅上翻书。
小白趴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小堆松子,正一颗一颗往自己嘴里藏。
陈砚进来行礼。
“顾长老,路引批下,后日清晨出发。”
“能找到人,便是本事。”
陈砚有些不好意思,“是他们愿意帮忙。”
“有人愿意帮,也得你开得了口。”
陈砚以前确实不太会开口,怕被拒绝和嘲笑,更怕别人提起陈砺。
这几日,他陆续向很多人开口过,有一些身份地位对他来说还不低。
每一次都难。
可每一次之后,路都往前多出一点。
顾清源将一本薄册递给他,“路上记。”
“所有问到的话,都记清楚。人名、年纪、住处、旁证,能写多少写多少。”
“弟子记住。”
“问老人时,不要一上来就问陈砺。”
“为何?”
“二十年过去,许多人未必记得名字,先问石桥村和兽潮。”
陈砚若有所思。
顾清源继续说道,“有些人记不住一个人的名,却记得一场雨、一口锅、一座庙、一声喊。”
陈砚低头,把这句话记在薄册第一页。
“不要急着纠正别人。”
“若他们说错呢?”
“也先听完。”
“听完再问?”
“嗯。人回忆旧事,常常绕路。你急着把他拉回正题,对方反倒想不起来。”
小白这时从松子堆里扒拉出一颗最大最圆的,推到陈砚面前。
陈砚双手接过,“多谢小白师兄。”
小白满意地昂起头。
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一枚小木符,“这个带着。”
“顾长老,这太贵重了。”
“普通木符,能挡一次练气后期的术法。”
“这已经很贵重。”
“回来还我。”
陈砚这才接下,木符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道很细的纹路。
他将木符收进内袋,郑重说道,“弟子一定带回来。”
“木符带回来,人也带回来。”
陈砚心头一暖,“是。”
离开藏经阁时,月色正好。
陈砚走在山道上,心里仍旧紧张。
他没有变得多么勇敢,也没有觉得前路一定顺利。
可袖中有路引,怀里有薄册,内袋里有木符,身后还有人给他盖过印,批过字,递过松子。
这些东西都很小。
小到无法让他战胜妖兽,也无法让二十年前的旧案立刻翻过来。
但它们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后日清晨,天刚亮,归元宗山门外便站了三个人。
赵庆背着长刀,行囊最简单。
孙河带了不少东西,干粮、符纸、换洗衣物,甚至还塞了半包炒豆。
陈砚背着书袋,里面放着卷宗誊本、口供纸、薄册和防潮墨。
守山弟子查过路引,放行。
山门缓缓打开。
陈砚站在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
归元宗群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藏经阁的方向看不清。
可他知道,顾清源大概已经坐在旧椅上喝茶,小白也许正在桌角啃松子。
孙河在前面催道,“陈砚,走了,再看天都黑了。”
“出门第一日,别拖。”赵庆也说了一句。
“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