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连忙翻出争议卷誊本,从头看到尾,都没有这句附注。
“弟子所见卷宗,无此附注。”
“没有?”李怀脸色沉了下来。
“没有。”
“那就是复核时被删了。”
“为何会删?”
“或许是附注会让事情变麻烦。”
传讯室里,阵法灵光微微晃动。
李怀的声音从玉璧中传来,比方才低了些。
“若承认火鸦阵盘在石桥村启动过,就要继续查它为何启动。陈砺是为自保,还是为护村?丹药又去了哪里?这样一来,案子短时间结不了。”
“当年复核的人认为,火鸦阵盘残片已经证明法器损毁,至于如何损毁,没有必要继续深究。因为陈砺未归,任务失败,物品遗失,这些事实已经足够定争议。”
“李执事当年为何没有坚持?”话出口后,陈砚才觉得自己有些冒犯。
可李怀没有生气,他只是叹了口气。
“因为我当年只是查探执事,职责是把现场看到的写回去。复核怎么判,不由我定。”
“也因为我那时觉得,一个外门弟子的旧案,再争也争不出结果。”
这句话很直接,陈砚心口一痛。
李怀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现在想来,是我当年懒了。”
陈砚低下头,半晌才说道,“弟子不敢怪执事。”
“你可以怪。”李怀说道,“若换成我兄弟,我也会怪。”
陈砚握着笔,眼眶慢慢红了。
“我还记得一件事。”
“请执事明示。”
“石桥村有个老村正,当年提了一嘴临水驿,说让我去那边看看。我急着回宗复命,就没有去细查。”
“老村正叫什么?”
李怀想了很久。
“姓何,何什么记不清了。年纪很大,背有些驼,左眼瞎了。”
“临水驿可还在?”
“早废了。”李怀说道,“不过临水驿废掉后,附近百姓多迁往青柳镇和新槐村。你若真要查,可以从这两处入手。”
陈砚把青柳镇和新槐村记下。
“陈砚。”
“弟子在。”
“当年的原始查探记录,青禾坊也许还有一份副本。”
“真的?”
“未必保存完好,我今日去旧库找。若找到,送回宗门。”
陈砚起身,深深行礼,“多谢李执事。”
李怀受了这一礼。
“若你兄长真是为救人而死,迟到二十年的一句清白,宗门该还他。”
传讯玉璧慢慢暗下。
负责传讯阵的弟子原本只是随手帮忙,此刻也听得有些沉默。
过了一会儿,弟子低声道:“陈师弟,要再接别处吗?”
陈砚回神,“今日不用了,多谢师兄。”
他抱着笔录走出传讯室。
外面阳光正好,山风吹过衣袖。
回到藏经阁,陈砚把笔录放到顾清源面前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顾清源看完,问道:“下一步?”
“等李怀执事找原始记录,同时查青柳镇和新槐村。”
“谁去?”
“弟子想请命外出。”
“修为不高。”
“弟子知道。”
“路上可能有危险。”
“弟子知道。”
“若查到最后,仍旧没有结果呢?”
“那也要去问。”陈砚握紧笔录。
“先写外出申请。”
陈砚深吸一口气,“是。”
小白从桌角探出头,它看着陈砚,想了想,又把一粒松子推了过去。
陈砚认真接过,小心放进袖袋,“多谢小白师兄。”
小白反应过来后,尾巴立刻翘了起来。
它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很不错,于是又从顾清源的小碟里扒拉出一粒松子,推到陈砚面前。
陈砚笑了笑,开始低头写外出申请。
“弟子陈砚,奉清查旧册之令,申请外出青柳镇和新槐村,复核二十年前石桥村兽潮旧案。”
顾清源接过申请看了一遍,提笔在后面补了一行:
“此案已入本次失踪名册复核范畴,可按宗门旧案查证流程办理。”
“顾长老?”
“我只证明它该查,不证明结论。”
陈砚连忙点头,“弟子明白。”
小白蹲在砚台旁边,看不懂上面的字,却认得顾清源的气息,于是伸出小爪子,在纸角轻轻按了一下。
陈砚下意识道,“小白师兄也要作证吗?”
小白觉得这个提议也很不错,于是在纸角按了第二下。
爪印很浅,只留了一点淡淡墨痕。
陈砚小心把申请吹干,折好放进袖中。
周柏正在整理昨日送回来的旧册,见人进来,放下手里的绳签。
“写好了?”
陈砚把申请递过去。
周柏看完,视线停在顾清源补的那一行,又看到纸角小小爪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爪印也是凭证?”
陈砚很认真地说道,“是小白师兄按的。”
周柏看了他半晌,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在宗卷阁一栏盖了印。
“宗卷阁同意复核旧案。”
“接下来去庶务堂,任务外出要他们批路引和同行名册。”
“弟子这就去。”
周柏看着他转身,忽然又叫住。
“陈砚。”
“周执事?”
周柏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只旧布袋,里面装着几份空白口供纸、一支备用笔、半瓶防潮墨,还有几张宗卷阁用来封存证词的薄符袋。
“带着。”
“这些?”
“旧案查证要用。”周柏板着脸,“用完回来记账,别弄丢。”
陈砚低头接过,“多谢周执事。”
周柏摆摆手。
“谢什么?你出去是替宗卷阁跑腿。”
陈砚把布袋收好,认真行了一礼。
离开宗卷阁后,他去了庶务堂,这里热闹很多。
来领任务的弟子,交还任务物品的弟子,争功绩的弟子,挤在几张长案前,说话声此起彼伏。
陈砚站在门口,有些不适应。
他平日多在宗卷阁抄书,最常听见的是翻页和落笔声。庶务堂这样的人声,让他一时不知该往哪站。
负责外出路引的是一名姓林的执事,看上去三十余岁,筑基修为,眉毛很浓,说话也快。
他接过陈砚申请,翻到最后,看见宗卷阁印、顾清源批注和掌门令编号,神色稍微正了些。
“青柳镇和新槐村。”林执事抬头看陈砚,“去过远路吗?”
“没有。”
“斗法如何?”
“不擅。”
“按规矩,练气初期的外门弟子不得单独离宗超过三百里。青柳镇离宗门近八百里,中途要过临水旧驿和青石渡。你一个人去,不能批。”
“林执事,弟子可以小心赶路。”
“路上危险不会因为你小心就让开。”
林执事翻出一张地图,指着上面几处。
“这里近几年有水匪和散修混在一起劫货。这里,临水旧驿早废了,夜里常有妖兽出没。”
“新槐村还好,青柳镇周边却刚传过邪修踪迹。你是去查旧案,不是让你也变成失踪名册上的一行字。”
陈砚脸色白了一下,却无从反驳。
“要去也行,找两名同行弟子。至少一人练气六层以上,最好接过护送任务。”
陈砚低声问,“庶务堂能安排吗?”
“你这不是宗门悬赏任务,只是旧案复核。庶务堂可以给你批路引,算清查旧册功绩,没办法凭空调两个弟子陪你跑八百里。”
“弟子明白。”
林执事看他这副样子,声音缓了一些。
“你可以去外门任务墙挂一个同行协助,报酬用功绩或灵石结。若有人接,我再给你批。”
“需要多少?”
“看人。”林执事说道,“练气六层以上,来回一趟少说半个月,若没有别的任务顺路,怎么也要二十点功绩,或十块下品灵石。”
陈砚心头一沉,两个人就是二十块下品灵石。
他入宗四年,也只攒下十几块。平日抄录旧册,功绩给得更少。
林执事看出他的窘迫,“或者等庶务堂有青柳镇附近的任务,再看能不能顺路捎你。”
“要等多久?”
“说不好,三五日,十天半月,也可能一两个月。”
陈砚知道旧案已经二十年了,其实不差这几日。
但李怀正在找原始记录,田守成证词刚写下,线索好不容易接起来,心里那口气还热着。
他怕一等,就又等成灰。
林执事把申请还给他,“别急着出宗。旧案查证,急了容易出错。”
“多谢林执事。”
走出庶务堂时,日头正高,外门任务墙前围着许多弟子。
墙上贴满任务符纸,猎妖、采药、护送、巡山、送信、修缮阵基。
每张符纸下都标着功绩和期限。
陈砚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旁边几名弟子讨论着哪个任务功绩高,哪个任务危险小。
有人揭下一张去青石渡护送商队的任务符,笑着招呼同伴。
“青石渡,来回十日,二十五点功绩,还能收商队赏钱,走不走?”
“走啊。”
陈砚听见青石渡三个字,连忙看过去。
青石渡在去青柳镇的路上,若能跟他们同行一段,至少前半程能省很多麻烦。
他犹豫片刻,走上前,“几位师兄。”
为首的是个高个青年,练气七层,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有事?”
陈砚行了一礼。
“弟子陈砚,想去青柳镇查一桩旧案。听几位师兄要去青石渡,想问能否同行到青石渡?弟子愿付三块下品灵石。”
高个青年问,“你什么修为?”
“练气四层。”
“练气四层去青柳镇,你是真怕自己活的长啊。”
陈砚脸色微红,却没有退。
“只同行到青石渡,到那里之后,弟子再想办法去青柳镇。”
高个青年摇头,“带不了。”
“师兄。”
“不是灵石的事。”高个青年说道,“我们接的是护送商队,你修为太低,路上若出事,我们管你还是管商队?”
“任务完成情况暂且不论,若真有同门因此受伤,到时候庶务堂追责,算谁的?”
陈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对方说得没错,跟着走会变成别人的负担。
另一个弟子拍拍陈砚肩膀。
“师弟,旧案什么时候都能查,命没了就真没了,等个顺路任务吧。”
几人很快走远。
陈砚站在任务墙前,心里有些发闷。
他以为最难的是面对旧册,现在才知道,出宗这件事本身就很难。
没有修为和灵石,又找不到同行,很多路连走到的资格都没有。
午后,陈砚回到宗卷阁。
周柏见他回来得这么早,问道,“庶务堂没批?”
陈砚摇头,“要两名同行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