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了一眼,裴矩脸色就变了。
他袖中飞出一只小算盘,珠子自行拨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小白从顾清源肩上探头,对着算盘叫了一声。
裴矩没有像平日那样逗它,而是难得正经起来。
“这东西,不像普通魔器。”
“你觉得能查吗?”云虚子问道。
“能查一点,但想查透需要时间,灵材等辅助手段也不能少。”
“此事便交给你。”
“经费?”
“给。”
“掌门英明!”
隔着符纸,裴矩刮下炉渣表面的一点碎末,放入玉瓶清水中。
“它能提纯灵力。”裴矩说道,“邪得很,但不浑。若用它做核心,确实能把杂乱灵气、道基碎片或者愿力残余炼成可吸纳的东西。”
殿中几人都明白了,莫长风让百万修士跪拜,呼喊共享大道,不是单纯为了装神弄鬼,他需要众生信他。
信,便成了撬开丹田的手段。
“这种炼器手法我没见过,普通魔修做不出来。他们炼器多半粗暴,杀人取血,炼魂入器,厉害归厉害,路数不难看懂。这块炉渣不同。”
“哪里不同?”
“它像是有人把很多互相冲突的东西,硬生生炼成了一种稳定材料。”
裴矩指了指测灵玉。
“血气本该浊,怨气本该乱,愿力本该散。它们在这里没有互相冲撞,反而被某种更深的炉火烧成了一体。”
“能追源吗?”云虚子问。
“可以试。”裴矩苦笑一声,“但别抱太大希望,这种东西背后若真有铸器者,对方不会不防追索。”
“安全第一。”云虚子点了点头,“查不到源头,也要查清楚如何封存,怎么辨认同源气息。”
“明白。”裴矩这次没再玩笑。
议事到此,已经定下大半。
云虚子将楚沐尘的事另录一枚玉简,只盖了掌门印,放入一只单独木匣。
“明日我会让人把洗剑峰旧名册送来,楚沐尘那一页改成暂不归宗。”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归处,便藏在这种不起眼的名册里。
写死,便是死了。
写叛,便是叛了。
写暂不归宗,便还有一条没被关上的门。
“顾师叔,当年师父留下归元宗时,我总怕自己做错。”云虚子轻声说道,“现在还是怕。”
“怕也要做。”
“是啊。”云虚子低头看着案上的宗务文书。
“掌门这个位置,很多时候就是明知道怎么做都有错,还得挑一个错得少些的。”
这句话,云虚子若干年前说不出来。
现在能说出来,便说明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站稳了。
“这次没有错。”刘云忽然说道,“至少楚沐尘这件事,没有错。”
云虚子怔了一下,随后轻轻点头,“但愿如此。”
议事散去时,已是深夜。
山间灯火渐次熄灭,巡夜弟子的剑光偶尔掠过云间。
小白蹲在顾清源肩上,今夜格外安静,似乎也知道宗门里多了件麻烦事。
回到藏经阁时,前厅的炭火已经快灭了。
顾清源添了两块炭,火光重新亮起。
小白从肩上跳下,钻到炭盆旁,把尾巴圈在身前。
顾清源坐回藤椅,开始翻查旧典。
第二日,归元宗主峰传下一道掌门令。
令不长,只说观潮城大劫后,各宗皆需核对外出弟子生死,归元宗亦当清查近百年外出历练未归之人。
各峰各堂,将旧名册、任务卷宗、传讯记录等一并送往宗卷阁复核。
掌门令落到各处时,归元宗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多数弟子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练剑、炼丹、巡山。
外出未归之人,本就每年都有。
修仙路长,山河又大。
有人死在妖兽口中,有人困在秘境,有人则受伤后不愿归宗。
还有的人得了机缘,干脆改名换姓去了别处。
对大多数还在宗门里的人而,这些名字离自己很远,远到只剩一行墨字。
顾清源收到掌门令时,正坐在藏经阁一楼的旧椅上。
小白蹲在桌角,抱着半颗松子啃。
它昨日跟着顾清源去了主峰,被黑色炉渣吓得不轻,回来之后便在书架底下翻了许久,把自己藏了几年的松子全拖出来清点了一遍。
确认家当还在,才勉强安心。
顾清源拆开玉符,看完掌门令,放到桌上。
小白探头看了看,它不识字,却能看出顾清源今日心情不算沉重,便继续低头啃松子。
“要忙了。”顾清源轻轻敲了敲桌面。
小白抬头,眼睛里带着几分警惕。
“不会出远门,就算出去也带着你。”
尾巴一甩,小白这才满意。
辰时刚过,宗卷阁便派人送来第一批旧册。
两名弟子抬着木箱进来,箱子一开,灰尘味扑面而出。
这些旧册多年未动,封皮发黄,边角有虫蛀痕迹。最上面一卷用红绳捆着,封条上写着:
外门弟子外出任务未归名录,甲册。
顾清源伸手取出册子,第一行写着一个陌生名字。
张衡远,外门弟子,练气六层。外出采药,逾期未返。后查采药地有妖狼出没,推定身死。
第二行又是一个名字。
柳青,外门弟子,练气五层。护送商队至青石渡,商队全失,弟子未归。疑遇劫修。
再往下,名字一行接一行。
每一行都很短,一个人的几十年,就这么被压成了几句话。
小白吃完松子,跳到旧册旁边,伸爪碰了碰纸角。
“别乱抓。”顾清源按住它的小爪子。
小白缩回爪子,转头钻进茶壶后面。
不多时,藏经阁外又来了几名宗卷阁弟子。
皆手持册本,上面记着各类内容,既有公务任务和抚恤款项的明细,也散落着外出传讯符的残录。
领头的是个中年执事,周柏。
他管宗卷阁多年,性子谨慎,脸上总带着一副没睡够的倦意,进来后先向顾清源行礼。
“顾长老,掌门吩咐,此次清查由您过目。宗卷阁那边人手不够,只能先调几个抄录弟子过来。”
“辛苦。”顾清源点头。
“旧账最难查,许多卷宗当年就写得含糊,如今隔了几十年,再翻出来,怕是查不出多少东西。”
“那也得先翻出来。”
“是。”周柏转身招呼弟子把册子分门别类摆好。
藏经阁一楼平日里多是借书弟子,今日却临时腾出几张长桌,用来放旧册和卷宗。
“外门甲册放左边。”
“内门失踪记录放中间。”
“任务争议卷另放,别混。”
周柏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
几名抄录弟子忙得额头冒汗。
其中一个瘦削少年抱着一摞旧册进来时,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册子散了一地。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弟子皱眉道:“陈砚,你能不能小心些?这些旧册坏一页,都得重抄。”
“对不起。”
陈砚连忙蹲下去捡,先将落地的纸页抚平,再按原本的顺序叠好。
只是有一卷旧册摔开,里面掉出一张夹页。
陈砚看见夹页上的字,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旁人未必会注意。
陈砚把夹页快速塞回,抱着册子走到长桌边。
周柏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吩咐道:“陈砚,你字还算清楚,先抄外门甲册。每一条都照原文誊,不许改字。”
“是。”
陈砚坐到角落,铺纸,提笔。
字确实写得不错,端正好认,一横一竖都落得很稳,像一个不敢出错的人,把所有心思都放进笔画里。
顾清源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翻眼前旧册。
弟子们起初还有些不适应,这些失踪名册看久了,会让人心里发闷。
一行行名字,有些已经无人记得,有些背后还牵着宗门旧案。
抄得久了,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抄的不是册子,而是一小片一小片压干的命。
午后,周柏让众人歇一刻钟。
几名抄录弟子放下笔,揉手腕的揉手腕,喝水的喝水。
陈砚却仍坐在角落,低头看着外门甲册下面露出一角的夹页。
顾清源端起茶杯,慢慢走过去。
察觉有人靠近,陈砚连忙将夹页收起。
“抄累了?”顾清源没有阻止。
陈砚连忙起身行礼,“顾长老。”
“坐。”
陈砚不敢坐,站在桌边,手指不安地按住纸页。
“字不错。”
“弟子只会抄书。”
“会把字写清楚,已经很难得。”
陈砚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更低地低下头。
顾清源看了他片刻,问道:“你叫什么?”
“陈砚。”
“宗卷阁弟子?”
“外门弟子,在宗卷阁帮忙抄录。”
“入宗几年了?”
“四年。”
“修为呢?”
“练气四层。”
陈砚说出修为时,声音明显更低了一点,他大概已经习惯别人听见这几个字后的反应。
“抄到哪了?”
陈砚把自己誊好的纸递过去。
顾清源看了几行,抄录无误,他把纸放回去,视线落到夹页上,“这是什么?”
陈砚沉默。
不远处,几名弟子正在喝水说话,没有注意这里,周柏也在低头整理箱中旧册。
顾清源并不催。
许久后,陈砚才小声道:“一张旧传讯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