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归潮镇数日后,顾清源在一处山野茶棚歇脚。
茶棚很小,只有两张木桌,棚顶铺着茅草。老板是个跛脚老人,煮的茶粗涩,里面还混着几片野草叶子。
顾清源坐下,要了一碗茶。
邻桌几个行商正在谈观潮城,他们说莫长风疯了,仙师们死了很多,也提到海边上多了一个专门替无名尸收骸的义庄。
话传得很快,归潮义庄已经从一个小镇的事,变成路人口中的谈资。
只是行商们说得不算准,有人说义庄掌事是个白发老妪,还有人说白骨滩夜里会有亡魂排队,等着许掌事点名入册。
世上的故事传出去,总要长出一些枝叶。
只要根还在,枝叶歪些也无妨。
茶棚老人给顾清源添茶时,问了一句:“先生也从东海来?”
顾清源点头。
“那边乱得很吧?”
“是有些乱。”
“乱了好啊。”老人把茶壶放在桌上,慢慢坐到旁边。
“不是说死人好,是说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也该知道怕了。”
“以前他们从这条路过,连茶钱都不肯给,随手丢两粒碎石头,说是赏。老头子我不敢说话,还得谢他们。”
他顿了顿,又摇头。
“不过死那么多人,也不好。人一多,就分不清谁该死,谁不该死。”
顾清源端起茶碗,粗茶入口,苦涩之后有点回甘。
老人这句话,说得倒比许多修士清楚。
世道乱起来,最先砸下来的往往不是该死之人。
顾清源付了茶钱,继续西行。
十余日后,归元宗的山影出现在云雾尽头。
归元宗仍旧像离开时那样,云海从峰腰缓缓流过。远处有弟子御剑而过,很快又消失在松林之间。
与观潮城的血火和白骨滩的潮腥相比,这里安稳得像隔了一层岁月。
顾清源站在山门外,身形慢慢变化。
青衫仍是青衫,可背脊微微佝偻,眉眼间多了皱纹,鬓边生出白发。
年轻时的容貌被遮去,他重新变回归元宗弟子熟悉的藏经阁老者。
守山弟子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后连忙行礼。
“顾长老回来了!”
声音传进山门,不多时便有几个年轻弟子从旁边探头来看。
顾清源在归元宗里没什么架子,藏经阁里许多弟子都见过他,有人借书时被指点过,还有人曾被罚去擦书架。
如今许久不见,弟子们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亲近。
“顾长老,外面好玩吗?”一个胆子大的内门弟子问。
“好玩。”
那弟子眼睛一亮。
顾清源又道:“也危险。”
弟子缩了缩脖子,旁边几人笑出声。
回到藏经阁门口,顾清源伸手推开门,书卷气迎面而来。
几名弟子正在一楼查阅典籍,看见顾清源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顾清源摆摆手,“看你们的书。”
他说完,径直走向自己平日坐的旧木椅。
椅子还在,桌上也还放着惯用的茶壶。
茶壶旁边摆着一只小碟,碟中空空如也,只有几粒干掉的松子壳。
顾清源看着松子壳,眼中浮出笑意。
他刚坐下,书架底下便传来一阵细碎声响。
吱。
一只小白鼠从书架缝隙里探出脑袋。
它通体雪白,眼睛黑亮,胡须轻轻颤动。先是盯着顾清源看了片刻,像是不太确定,随后猛地窜出来,顺着桌腿爬上桌面。
小白停在茶壶旁边,仰头看着顾清源许久,前爪抱在胸前,尾巴轻轻拍着桌面。
一下一下,很有脾气。
“小白。”
小白转过身,用屁股对着顾清源。
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一枚养灵丹,丹药刚出现,小白的耳朵动了动,但它仍旧没有回头。
“这一趟太远,也危险,带着你不方便。”顾清源把丹药放到小碟里。
小白尾巴拍桌面的速度慢了一点。
顾清源继续说道,“观潮城里有噬灵大阵,会抽修士灵力。你若跟去,毛都要被抽秃。”
小白回头瞪了他一眼,显然不信。
顾清源笑道,“真没骗你。”
小白跳到小碟旁,先嗅了嗅丹药,又抬头看他。
意思很明显,一颗不够。
顾清源又取出一枚。
小白这才勉强伸爪,把两枚养灵丹拖到自己身前。
它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绕着顾清源走了一圈。
嗅了袖口,又嗅了衣摆。
嗅到血火铜锈残留时,小白身上的白毛微微炸起,立刻跳到顾清源肩上,冲着衣袖吱吱叫了几声。
“已经处理了。”顾清源抬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小白仍旧警惕,它爬到顾清源袖口边,又钻进书箱里翻找。
不多时,它从书箱里拖出一小片沾着海腥味的纸角。
小白抱着纸角嗅了嗅,疑惑地看着顾清源。
“那是别人送的册子。”
小白眯起眼,似乎对顾清源离开这么久,回来还带了别人的东西,有些不满。
顾清源把薄册取出,放在桌上,“白骨滩的收骸册。”
小白低头看了看,它不识字,却像能感觉到册子上沉着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它没有再闹,只把纸角轻轻推回册子里。
“这么懂事?”顾清源又取出一枚养灵丹。
小白这才满意,抱着三枚丹药钻到茶壶后面,慢慢啃起来。
藏经阁里重新有了熟悉的声音,书页翻动,弟子低声请教,小白啃丹药。
茶壶里的水轻轻冒热气,顾清源坐在椅中,忽然有一种很久没有回来的感觉。
可仔细一想,他离宗其实没有太久,只是外面的故事太重。
重到归来时,连一只小白鼠的脾气都显得珍贵。
傍晚,藏经阁弟子散去。
顾清源起身,带着小白往洗剑峰走。
小白蹲在肩上,两只前爪抓着衣领。
它吃了丹药,气消了一些,却仍旧时不时用尾巴扫一下顾清源的脖子,像在提醒他下次外出不能随便丢下自己。
顾清源也不解释,这次确实没带小白,离宗前他便知道寻找楚沐尘这一趟不会容易。
小白跟在身边惯了,但有些路不适合带它。
洗剑峰。
刘云的洞府外,几株老松比从前更瘦了些。
顾清源到时,刘云正在峰顶擦剑,剑身清亮,映着天边晚霞。
刘云放下擦剑布,并没有询问楚沐尘的事情,只是这种沉默,比直接开口更重。
顾清源在他对面坐下,小白从肩上跳到桌边,闻到刘云身上的剑气后,立刻往袖子里缩了缩。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远处有弟子练剑。
剑光起落,声音清脆。
顾清源看着剑光,想起楚沐尘少年时也曾站在那里,一遍遍练基础剑式。
那时他出剑很正,后来下山,才发现世上的路比剑谱里写得歪得多。
“顾长老,找到他了?”
“找到了。”
“活着?”
“活着。”
刘云从某种长久绷紧的状态里稍稍松了一分,过了片刻,他又问:“还认宗门吗?”
“认。”
刘云低声道:“认我这个师尊吗?”
“认。”
刘云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剑,许久没有说话。
小白从顾清源袖口探出脑袋,看了看刘云,又看了看顾清源,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同,安静地缩了回去。
刘云声音低了些,“他为何不回来?”
“他说现在不能回。”
“因为魔修身份?”
“嗯。”
“他倒是替宗门想得周全。”刘云冷笑了一声。
顾清源说道:“他也怕连累你。”
“我用他怕?”刘云抬头,眼神里有火,“他拜我为师,我教他剑。弟子出了事,师父连担一点牵连都不配?”
刘云起身,走到崖边,晚风吹动他的衣袍,“他受苦了?”
“受了不少。”
“杀人了?”
“杀了。”
刘云没有再问,这几个答案已经足够。
过了很久,他又问道:“心坏了吗?”
顾清源想起观潮城塔下,楚沐尘浑身浴血,贪狼刀横在膝上,听到“宗门还等他”时沉默的样子。
又想起他离开前,背对着自己挥手,说让宗门多等一阵。
顾清源说道:“还没有。”
“还没有就好。”这一次,刘云是真的松了一口气,“他让你带话了吗?”
“有。”顾清源缓缓说道:“他说,弟子不孝。”
峰顶风声忽然变得很轻,许久后刘云抬手捂住眼睛。
刘云一生收徒不多,楚沐尘曾是他最看重的弟子。
少年一腔正气,问遇到强人欺凌弱小可不可以拔剑。刘云说剑在手,自然要平不平事。
这句话给了楚沐尘最初的路,可后来路把少年带到了魔道里。
师父如何不痛。
刘云放下手,眼角有些红,“这话让他自己回来跟我说。”
“我也是这么说的。”
“他怎么答?”
“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