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少吃点,多长点心眼,别再被人骗了签什么卖身契。”
“遇到拿剑的,躲远点。”
唐三九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自自语。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白狐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微微动了一下,随后伸出抓住了唐三九放在地上的手腕。
狐狸爪子没有力气,只是虚搭在唐三九的手腕上。
一滴眼泪从白小小紧闭的眼角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
她没有醒,但半妖的本能,让她感受到了离别。
她不想让这个人走。
这是多年来唯一一个给她饭吃,虽然天天骂她却从没真正打过她的人。
唐三九看着手腕上的狐狸爪子,看着地上的眼泪。
沉默了良久。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在空旷破败的大堂内回荡。
唐三九没有挣脱白小小的爪子,任由她抓着。
片刻后。
唐三九用另一只手,轻轻掰开狐狸爪子,将其放回账册上。
他扶着旁边的碎木头,艰难地站了起来。
身体摇晃,眼前阵阵发黑,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唐三九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强行保持清醒,转过身环视了一圈大堂。
桌椅粉碎,柜台倒塌,满地狼藉。
多年的心血,全毁了。
唐三九走到大门处,捡起被执法长老撞破的半扇木门,费力地将其重新安在门轴上。
太平客栈,关店。
做完这一切,唐三九转过头,目光落在靠窗角落的顾清源身上。
顾清源是客栈最后一个客人,从头到尾安静地坐在这里,没有惊慌,更没有逃跑。
唐三九看着顾清源,在评估这个人。
能够在一群高阶修士的威压下安然若素,能够在漫天剑气中毫不变色,此人绝对不凡。
“先生。”唐三九开口,“她是个半妖,脑子笨。”
“这客栈开不下去,我得走。”唐三九指了指地上的白小小,“你若是顺路,带她走一段。找个没修仙者的地方,把她放下。”
“柜台下面有个暗格,里面有五十两银子,算我付你的盘缠。”
唐三九在托孤。
他知道自己回万剑阁后,九死一生。他无法带走白小小,将她留在这荒漠之中,只有死路一条。
顾清源看着唐三九,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游历至此,本不想牵扯过多,但太平客栈的这碗阳春面,吃了。
因果已结。
就在顾清源准备开口之际,一阵狂风涌入。
执法长老调息完毕,压制伤势,走了进来。
他直接略过唐三九,死死锁定坐在角落里的顾清源。
“唐三九,老夫答应不伤这半妖,是因为妖物灵智未开,不足为虑。”
“但此人看了全过程。”执法长老盯着顾清源,“今日之事,关乎万剑阁声誉,更关乎你重回宗门的秘密,绝不可外泄。”
“既然能被你托付,此人定然不凡,所以必须死。”
灭口。
修仙界的铁律,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执法长老抬起右手,并拢成剑指。
指尖青芒吞吐,金丹期的剑气蓄势待发,准备一击毙命,将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斩成肉泥。
唐三九脸色骤变,他猛地横跨一步,挡在顾清源身前。
“你答应过我。”唐三九怒喝,“为何出尔反尔!”
“老夫只答应不伤半妖,并未说放过此人。”执法长老回应,“让开,否则老夫连这半妖一起杀。”
执法长老步步紧逼,剑气锁定顾清源。
唐三九咬紧牙关,他已经毫无还手之力。若强行阻挡,只会惹怒执法长老,白小小也活不成。
若是用自身性命相逼迫,不知道会不会拖延一段时间。
顾清源坐在椅子上,看着步步紧逼的执法长老,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将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隐藏在体内许久未曾动用过的红莲业火微微摇曳,时刻准备应战。
顾清源不善争斗,但若被逼迫,有人寻死,自然也会成全。
说句不好听的话,区区金丹后期,在岁月力量的面前,与草芥无异。
就在顾清源手指即将抬起的瞬间,异变陡生,一股诡异的感觉毫无预兆地降临。
不是灵压,也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感觉。
无法抗拒的困意。
如同好几天未曾合眼的人,突然陷入绝对柔软的云层之中。
这股困意来得甚是猛烈,无视任何肉体的防御,直接作用于神魂深处。
客栈大堂内,一切好像短暂终止,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梦境之中。
倒在血泊中的白小小,呼吸瞬间变得平稳,原本因为疼痛而微皱的眉头彻底舒展,进入了真正的沉睡。
唐三九强撑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眼皮重如千斤,他用力咬舌尖,却发现连疼痛感都被这股困意剥夺。
甚至连准备出手的顾清源,手指也停顿在半空。
顾清源眉头微皱,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困意的来源,并非毒药或者是幻术。
这是一种道。
一种罕见且高深的大道法则。
梦之大道。
将现实拖入梦境,以梦境覆盖现实。这种级别的力量,绝非普通修士能够施展。
顾清源心中微动,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放弃了出手,放下手指,端起桌上已经冰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没想到啊,这种荒凉之地,竟能遇到熟人。”顾清源低声自语。
而在另一边,执法长老的反应激烈,指尖的青色剑气瞬间溃散。
困意袭来的瞬间,他如同遭遇生死大劫,如临大敌。
金丹期的神魂疯狂预警,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他强行催动体内所有灵力,试图驱散这股恐怖的睡意。但灵力在这股法则面前,如同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他惊恐万状,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客栈外,戈壁滩的尽头。
视线穿透门缝,远方的天空中,两道璀璨的遁光划破天际,由远及近,速度快到极致。
遁光尚未降临。
一道慵懒和随性的声音,从九天之上,悠悠传来。
“这位道友。”
“得饶人处且饶人。”
“还请给季某一个面子。”
听到这句话,顾清源放下茶杯。
遁光瞬息而至。
客栈门外,狂风骤起。
两位来者,堂堂登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