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后厨的粗布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只沾满油水和酱油渍的胖手，抓着门帘边缘。

唐三九从后厨探出头，依然穿着洗不出来的粗布围裙。

左手拿着一把长柄铁勺，勺头还在往下滴着褐色的肉汁。

走出后厨，大堂内冰冷的空气，让唐三九眉头微皱，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楚沐尘。

四目相对。

楚沐尘搭在刀柄上的手指猛然收紧，他在这个胖厨子身上，感觉到了另一股恐怖的威胁。

唐三九目光从楚沐尘的脸慢慢向下移，落在对方背后的粗布包裹上。

隔着粗布，唐三九感受到了一股暴虐的魔煞之气。

眼神中没有忌惮，也没有贪婪，只有嫌弃，就像看到厨房里切生肉的砧板没洗干净。

收回目光，唐三九放下长柄铁勺，抬起右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两下。

“吃面，还是吃饭？”唐三九开口说道。

很普通的一句问话，没有任何玄机和试探，就是客栈掌柜问上门的客人，吃什么。

楚沐尘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对方会暴起发难，会质问魔兵来历，或者释放威压。

但唯独没有想过，对方只是问他吃什么。

剑拔弩张的局面，被一句话强行拉回凡俗的饭局。

唐三九的手已经离开围裙，随意地垂在身侧，依然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楚沐尘紧扣刀柄的手指慢慢松开，他判断出对方没有战意。

在对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踏进客栈的食客，仅此而已。

只要不砸桌子，对方就不会出手。

楚沐尘挺直身体，收敛外放的杀气和死气，魔煞之气被强行压制回体内。

“面。”楚沐尘补充，“两碗。”

“阳春面三文，牛肉面十文。”唐三九报出价格。

“牛肉面。”楚沐尘迈开脚步走向大堂中央，找了一张还算干净的八仙桌坐下。将背后的贪狼刀解下，放在手边的长条凳上，没有让刀离身。

沈重跟在后面，把枣木棍横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直盯着后厨的方向，鼻子拼命地吸着空气中的肉香。

他饿极了。

唐三九看着两人坐下，转头看向缩在八仙桌底下的白小小。

白小小现出原形后，桌子底下的空间显得狭小。她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白色的皮毛因为恐惧而炸起。

楚沐尘收敛杀气后，白小小的颤抖减轻了一些，但依然不敢出来。

“死狐狸。”唐三九走过去，抬起脚，轻轻踢在白小小的屁股上，“客人都坐下了，还不去倒水。”

唐三九的语气很不耐烦。

白小小发出“嘤”的一声，她不敢违抗唐三九的命令，艰难地从桌子底下倒退着爬出来。

一阵白烟闪过。

白狐消失，重新变回头顶长着狐狸耳朵的半妖少女。

只是脸色苍白，双腿还在打颤。

她低着头，不敢看楚沐尘所在的方向，连滚带爬地跑到柜台角落，提起缺口的大茶壶，拿了两个粗瓷茶碗。

走到桌旁，白小小双手端着茶壶，手抖得厉害。

倾斜茶壶，倒水。

哗啦~

热水没有全部倒进茶碗里，有一半洒在桌面上，甚至溅了几滴在楚沐尘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白小小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差点把茶壶扔了。

“对……对不起，客官饶命！”

白小小声音带着哭腔，准备下跪磕头。

楚沐尘没有理会溅在手背上的水滴，他看着桌面没有说话。

沈重拿起茶碗，直接吹了吹，仰头将半碗温水灌进干渴的喉咙里。

“再去倒。”沈重把空碗重重放在桌上，语气凶狠，带着在荒野里磨砺出来的戾气。

白小小被沈重一吼，吓了一跳。她赶紧提起茶壶，又给沈重倒了半碗水，这次没敢洒出来。

倒完水，白小小立刻逃回柜台后面，躲在唐三九站立的位置附近。

仿佛只有靠近这个掌柜，才能获得安全感。

唐三九看着洒在桌面上的水渍，摇了摇头，“笨手笨脚，扣两文工钱。”

说完他转身掀开门帘，重新走进后厨，开始煮面。

半炷香后。

唐三九双手各端着一个青花大海碗，走到桌旁。

两大碗牛肉面，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汤色红亮，上面飘着厚厚一层红油。

大块的酱牛肉切得厚实，铺满了整个碗面，翠绿的香菜和葱花点缀其间。

浓郁的肉香和辛辣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慢用，二十文。”唐三九说完转身走回柜台，拿过算盘开始拨弄。

沈重看着面前的大海碗眼睛瞬间红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吃过热腾腾的食物了。

沈重直接伸出脏兮兮的双手，抓起碗里滚烫的酱牛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烫得直吸冷气，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囫囵吞下。然后端起大海碗，直接将脸埋进碗里。

狼吞虎咽，连面带汤，疯狂地向胃里灌。

楚沐尘没有像沈重那样疯狂，他缓缓伸出右手，拿起桌上的竹筷，夹起面条送入口中。

热辣的汤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荒野带来的寒气，也微微融化了体内凝结的死寂。

一碗面很快见底，楚沐尘端起海碗，将最后一口红汤喝尽。

胃里传来充实的饱腹感，这种感觉让他感到陌生的恍惚。

仿佛回到很多年前，在归元宗跟着师尊和师兄弟，在膳堂吃大锅饭的日子。

恍惚只有一瞬，楚沐尘猛然睁开眼，眼中的迷茫瞬间消失。

绝情道心，不可动摇。

任何带来温暖和回忆的东西，都是阻碍他挥刀的杂念。

楚沐尘站起身，左手拿起放在长凳上的贪狼刀，重新背在背上。

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大约有一两重。

“面不错。”楚沐尘开口说道。

唐三九停止拨算盘，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碎银，伸手拿过放进抽屉。

“二十文，不用找了？”唐三九问。

“不用。”楚沐尘回答。

“本店规矩，多给不退，算你打赏伙计的。”唐三九毫不客气。

“你以前是剑修。”楚沐尘看着唐三九。

虽然唐三九身上没有半点剑气，但楚沐尘凭借对剑道的敏锐，从唐三九端面的姿势和走路的步法中，看出了隐藏在骨子里的剑道底蕴。

这种底蕴深不可测，其主人绝对是曾经站在巅峰的剑客。

“我现在是厨子。”唐三九回答。

“为何弃剑？”楚沐尘问出了和顾清源同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