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客栈大堂内，油灯的光晕只照亮了中间的区域。

商贩和顾清源早已上楼歇息，大堂中央只剩下一桌客人。

两男子，身穿边缘磨损的灰色道袍，没有宗门徽记。

左边的散修颧骨宽高，脸颊凹陷。右边的散修是个光头，头顶有几道戒疤，已被新长出的头发茬顶得模糊不清。

两人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四个空盘子，三个空酒壶。

盘子里连一滴菜汤都没剩下，全被用馒头蘸着吃得干干净净。

高颧骨散修拿起一根竹筷剔牙，发出啧啧的声音。

光头散修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酒气混合着肉香散开。

柜台旁，白小小站直身体，双手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她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块写满字的木板。

“两位客官吃好了？本店要打烊啦。”

高颧骨散修斜着眼，上下打量白小小，目光在头顶的白色狐狸耳朵上停留了片刻。

“吃好了。”高颧骨散修吐出嘴里的碎肉渣，“结账。”

“酱牛肉两盘，八十文。烧鸡一只，六十文。”白小小低头看木板，“劣酒三壶，九十文。白面馒头六个，十二文。”

白小小算得很慢，手指在木板上点来点去。

“一共……二百四十二文，收两位二百四十文。”白小小报出数字，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高颧骨散修没有掏钱，他转头看向光头散修，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光头散修坐直身体，双臂撑在桌面上。

“钱？”光头散修冷笑，“我们修仙之人，斩妖除魔，护佑一方。吃你这凡人客栈几口凡食，是给你们脸。还好意思要钱？”

吃霸王餐。

白小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虽然单纯，但在客栈跑堂有段时间，也见过想赖账的泼皮。但直接拿修士身份压人的，很少遇到。

因为太平客栈位置偏僻，高阶修士不会来，来的多是路过的苦哈哈散修。

“客官。”白小小把手往前送了送，“本店小本买卖，概不赊欠。掌柜的脾气不好，收不到钱，他会打我的。”

说到打，白小小的狐狸耳朵不由自主地向后背了背。

高颧骨散修站起身，他没有理会白小小的讨要，而是身体前倾，凑近白小小，鼻子抽动。

“妖气。虽然很淡，但确实是妖气。”高颧骨散修盯着白小小头顶的耳朵。

白小小本能地后退半步，用手捂住头顶的耳朵。

“我是半妖，签了卖身契的，我不是野妖。”白小小急忙解释。

在修仙界，没有背景的半妖很抢手，可以抽血炼丹，也可以卖给有特殊癖好的高阶修士。

两人只是练气中期的散修，资源匮乏，平时连一块下品灵石都要精打细算。

一个活生生的半妖，如果抓到地下黑市卖掉，至少能换五十块下品灵石。

“卖身契？”高颧骨散修笑了，他伸出右手，直接抓向白小小的手腕。

“你一个半妖，跟凡人签什么卖身契，凡人护得住你吗？”

白小小大惊，半妖的本能让她瞬间做出反应，身体向下一蹲，避开抓来的手。

狐狸尾巴从裙摆下甩出，扫在八仙桌的桌腿上，桌上的空盘子发出撞击声。

“想跑？”

光头散修也动了，他一脚踢开身下的长凳，封死白小小的退路。

“抓活的，别伤了皮毛，卖不上价。”光头散修提醒同伴。

白小小蹲在地上，看着左右包抄的两人。

她没有学过法术，修炼出了岔子，体内只有一丁点妖力，用来维持化形都勉强。

恐惧占据大脑，她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尖叫。

“掌柜的救命！”

叫完，白小小手脚并用，直接钻进旁边一张空着的八仙桌底下。

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狐狸尾巴，浑身发抖。

她不敢出来，桌底是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

两名散修走到桌前，高颧骨散修弯下腰，看向桌底。

“出来，跟我们走，带你回洞府吃香喝辣。”高颧骨散修伸手去抓。

白小小往后缩，背部抵住桌腿，退无可退。

“敬酒不吃吃罚酒。”高颧骨散修失去耐心，他直起腰，抬起右脚，重重踹在八仙桌上。

八仙桌被踹得向后平移，桌腿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白小小失去掩体，彻底暴露在两人面前。

光头散修上前一步，伸手抓向白小小的头发。

就在光头散修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白小小的瞬间，后厨方向，厚重的粗布门帘被掀开，一只手挑起门帘。

唐三九走了出来，身上依然系着油腻的粗布围裙。

左手端着一个大海碗，碗里装着大半碗清澈的面汤，表面飘着几片葱花，还在冒着热气。

右手拿的是一把炒菜用的长柄大铁勺。

铁勺手柄长两尺，木质。勺头是纯铁打造，边缘因为常年翻炒铁锅，磨得十分光滑。

唐三九走出后厨，将大堂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看躲在地上发抖的白小小，也没有看那两个满脸贪婪的散修。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被踹飞的八仙桌上，桌腿因为摩擦，边缘裂开了一道口子。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唐三九脸色沉了下来，走到大堂中央。

“饭钱，二百四十文。”唐三九用右手的铁勺，指了指受损的八仙桌，“这张桌子黄花梨木，祖传的。”

唐三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明明就是最普通的劣质松木桌。

“桌腿裂了，赔钱，十两银子。”

“加上饭钱，一共十两零二百四十文。”唐三九看着两名散修，“给钱，或者拿东西抵债。”

两名散修停下手，转头看向唐三九。

没有灵力波动，呼吸沉重，脚步虚浮，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厨子。

“凡人，你是不是脑子进沙子了？”高颧骨散修气极反笑，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们是修士，你敢问我们要钱，还要十两银子？”

光头散修在一旁附和：“老东西，我们今天不仅不给钱，还要带走这个半妖。你敢多说一句，我把你这破店烧成灰。”

唐三九面无表情，低头喝了一口海碗里的面汤，咂了咂嘴。

“汤有点淡了，明天得加点盐。”唐三九自自语，随后他抬起头，“不给钱，还砸东西。”

“现在的散修，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连要饭的规矩都不懂。”唐三九叹了口气。

此话一出，两名散修脸色骤变。

被一个凡人厨子比作要饭的，这是奇耻大辱。

“找死！”

高颧骨散修怒喝一声，右手迅速抬起，手指翻飞。

练气中期的灵力在体内运转，顺着经脉涌向右手掌心，空气中游离的火属性灵气开始汇聚。

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在掌心成型，散发出炽热的高温。

对付凡人，火球术足以将其烧成焦炭。

光头散修没有动手，他双手抱胸，准备看戏。对付一个凡人，一个人出手足够了。

高颧骨散修举起手中的火球，对准唐三九的胸膛。

“去死吧。”散修右手向前一推，火球准备脱手飞出。

就在这瞬间，唐三九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极具章法。

他的左脚斜切入高颧骨散修的双腿之间，右脚脚跟发力，身体微微右倾。

这是一个诡异的步法，避开火球术的直线攻击轨迹，同时切入散修的近身防守盲区。

散修的火球刚刚离手，唐三九便挥动右手的长柄大铁勺，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大铁勺的长木柄，精准无比地敲击在高颧骨散修右手手肘外侧。

高颧骨散修只觉得右臂传来一阵强烈的过电般的酸麻感，瞬间传遍整条手臂。

刚刚离手的火球，因为失去后续灵力的引导和锁定，直接偏离了方向。

擦着唐三九的围裙边缘飞过，砸在后方的木墙上。

木墙被烧出一个黑洞，火苗很快熄灭。

第一击命中，唐三九没有停顿，他身体顺势向前压，大铁勺在手中旋转半圈。

铁勺的勺头朝上，勺背呈现出一个圆滑的凸起，唐三九手腕发力，由下向上猛击。

大铁勺的勺背，准确地击中了高颧骨散修的下颌骨关节处，带有强烈的向上推力的巧劲。

颞下颌关节瞬间脱位，高颧骨散修的嘴巴直接张开，下巴无力地垂了下去，合不拢了。

口水顺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他想要惨叫。但下巴脱臼，无法正常发音，只能发出阿巴阿巴的含混声音。

右臂酥麻无法抬起，下巴脱臼无法说话，整个过程发生在很短的时间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