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九大步跨过去,弯下腰,一把揪住白小小露在桌子外面的半截狐狸尾巴,向后猛拽。
“哎哟!”
白小小发出一声惨叫,被硬生生从桌子底下拖了出来,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灰尘印记。
唐三九举起擀面杖。
白小小立刻双手抱头,身体缩成一个圆球。
“掌柜的,我错了,我饿好几天了。”白小小大声求饶,声音里带着哭腔。
“放屁,你早上刚吃了四个馒头!”
唐三九手腕翻转,擀面杖轻轻敲在白小小的头顶。
白小小熟练配合地捂住头,在地上来回打滚,大声呼痛。
“你吃了客人的肉包,客人闹起来,谁赔钱?”唐三九用擀面杖指着她。
“从我工钱里扣。”白小小停下打滚,闷声说道。
“你有个屁的工钱。”唐三九气笑了,“你打碎我祖传的青花瓷大碗,卖身契签了八十年。你现在是个倒贴钱的赔钱货,拿什么赔?”
顾清源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场闹剧。
客栈大堂里还有其他两桌客人。
一桌是三个满脸横肉的商贩,正拍着桌子大骂。
“掌柜的,我们的包子呢,再不上菜,砸了你的破店。”
另一桌是个独眼刀客,低头喝水,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桌上放着一把带血的环首刀。
唐三九直起腰,转身面对三个商贩。
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圆滑市侩的笑脸。
“三位客官息怒,伙计手脚笨,后厨马上重新蒸,给三位送一碟花生米赔罪,我们小店特制的美食。”
商贩骂骂咧咧,但听到有免费的花生米,重新坐下。
唐三九转过头,这才看到站在门口的顾清源。
上下打量顾清源两眼,唐三九目光在书箱的竹编纹理上停留了半息。
“住店还是打尖?”唐三九走回柜台,拿起一块发黑的抹布,随意擦拭柜台面。
顾清源走进大堂,选了一张靠窗的空桌,坐下。
“打尖。”放下书箱,顾清源开口说道。
“吃什么?本店招牌是酱牛肉和红烧大鲤鱼。”唐三九报菜名。
“一碗阳春面。”顾清源说。
唐三九擦桌子的手停住,看着顾清源。
“阳春面?没有肉末,没有浇头,清汤寡水,只要三文钱。”唐三九强调了价钱,语气中带着嫌弃。
“就吃阳春面。”顾清源确认。
唐三九撇了撇嘴,把抹布扔在柜台上。
“就烦你们这种穷酸秀才。”唐三九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顾清源听到。
转身走向后厨,路过白小小身边时,她还趴在地上装死,唐三九踢了踢她的屁股。
“起来,去倒水,一碗阳春面也倒水,亏本买卖。”
白小小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头顶的狐狸耳朵抖了两下。
走到柜台角落,她提起一把缺了口的大茶壶,拿了一个粗瓷茶碗,走到顾清源桌旁倒水。
茶水昏黄,水面上飘着几片碎树叶。
“客官慢用。”白小小声音清脆。
倒完水,她退到柜台旁边站着。双手绞在一起,眼睛时不时瞟向后厨的门帘,舌头舔着嘴唇。
后厨的门帘是用厚重的粗布做的,挡住了视线,但挡不住声音。
商贩在划拳喝酒,大声吹嘘着倒卖皮草的利润。独眼刀客在嚼炒熟的黄豆,发出嘎嘣的脆响。荒漠的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木梁嘎吱作响。
但在这些纷乱的噪音中,顾清源清晰地捕捉到了后厨传来的声音。
案板与刀刃碰撞的声音。
在切葱花。
如果不凝聚听力,根本无法从大堂的喧闹中分辨出来。
顾清源放下茶碗,闭上眼睛。
他的听觉穿透木板墙壁,穿透嘈杂的人声,直接锁定后厨的案板。
刀锋切开葱管,切断植物纤维,接触木质案板。
声音很轻,但在这种轻之中,包含着绝对的稳定,而且两声之间的间隔分毫不差。
顾清源仔细分辨每一次刀刃落下的力度,葱管是空心的,外皮有一层极薄的膜,内部含有微小的水分。
刀刃切下去,先破膜,再断纤维,最后触碰案板。
普通厨子切葱,刀刃接触案板时,必定会留下或重或轻的刻痕,声音会有微小的差异。
但后厨的切菜声,每一次刀刃切断葱花的瞬间,向下的力量刚好耗尽。
刀锋停留在案板表面,仅仅是触碰。没有在案板上留下任何划痕,没有多余的力道溢出。
连续五十下,力度和深度完全一致。
这不是切菜,是在演练剑法。
只有将剑法练到返璞归真和收发自如的绝顶境界,才能对力量的控制达到这种苛刻的程度。
剑修练剑,讲究剑气纵横,杀伐果断,追求开山断河的破坏力,力量外放容易。
但要将万钧的力量,压缩在一把普通的菜刀上,并且精确控制到只切断葱管,而不伤案板分毫。
很难。
顾清源继续倾听。
刀刃在切菜,没有杀气。
修士的剑法,无论如何隐藏,本质都是为了杀戮,出剑必然带煞。
但后厨的声音里,只有一种贴近日常的平静。
没有暴戾和胜负欲,他在享受切菜的过程。
用最顶级的剑道领悟,去处理最普通的食材。
将足以斩断法宝的剑意,化作了切葱花的精准。
反差很大。
顾清源转头,看向站在柜台边的白小小。
白小小正无聊地打着哈欠,狐狸尾巴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板,眼睛盯着商贩桌上的花生米。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每天吃的饭菜,是由一个剑道境界高到何种程度的人做出来的。
半炷香后,后厨的布帘被掀开,唐三九端着一个大海碗走出来。
海碗边缘有几个明显的缺口,他走到顾清源桌旁,将海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汤水微微晃动,但没有洒出。
“阳春面,三文钱,概不赊账。”
面汤清澈,几滴香油漂浮在水面上,白色的面条整齐地码放在碗底,最上面撒着一层翠绿的葱花。
顾清源低头看向面碗,目光锁定在葱花上。
每一粒葱花的厚度完全一致,如同测量过一般,没有一粒偏厚或者偏薄。
葱管的切口平滑,没有丝毫汁水被挤压出来,植物纤维被干脆利落地切断。
这意味着,切菜的刀锋在接触葱管的瞬间,速度快到极致。
葱汁被完好地锁死在葱花内部,保留了最大的香气。
顾清源拿起木筷,夹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虽然没有肉,但熬制汤底的火候很深。
咀嚼,咽下。
顾清源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排在桌面上。
唐三九伸手,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一扫,铜钱落入掌心。
“算你识相。”唐三九把铜钱塞进围裙的口袋里,转身走向柜台。
客栈大堂里依然嘈杂,商贩们大声吹嘘,独眼刀客喝干碗里的水,提着刀走出客栈。
白小小靠在柜台上打瞌睡,狐狸耳朵无力地耷拉着。
唐三九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账册,用毛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算账,嘴里念念有词。
“白小小偷吃肉包一个,记两文钱,上个月打碎粗瓷碗两个,记三文钱……”
斤斤计较,市侩至极。
顾清源吃完最后一口面,将面汤喝尽,放下碗筷。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荒漠的夜晚寒冷,风吹打着破烂的窗户纸。
太平客栈里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油烟味混合着饭菜的香味,在狭窄的大堂里弥漫。
这里没有修仙界的残酷搏杀,只有凡俗世界的柴米油盐。
顾清源决定在这里住下。
账册上的数字,切菜的刀声,和隐藏在油污围裙下的剑道天才。
还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