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停了,荒原陷入死寂。阵中四人伏地不动,有的蜷缩抽搐,有的口角溢出黑沫,唯有那首领仍勉强睁眼,额头抵着泥土,双手抠进地面,指甲崩裂也不松开。他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嗬嗬声,像是在挣扎,在求生,又像是在诅咒。
燕归云靠在石块上,一只手贴地维持阵法运转,另一只手搭在膝头,指尖微微颤动。真气几近枯竭,经脉空荡如干涸河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闭着眼,额角青筋跳动,脸上沾了尘土,左眼角那粒泪痣在微弱天光下泛着暗色。
冷无艳盘膝坐在两步外,肩伤未包扎,血已浸透半边衣料,顺着臂膀流下,在鞭柄上凝成一层薄痂。她凤眼微眯,盯着阵中诸人,右眼尾那颗朱砂痣随风轻颤。长鞭横握在腿上,金属扣环与护腕相碰,发出极轻一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山影如刀削般直插灰蒙天际,毫无生气。阵法光幕黯淡欲熄,边缘开始出现细微裂纹,那是真气不继的征兆。但阵中敌人已无力冲击,连抬手都做不到。蛊虫在他们体内游走,侵蚀神经系统,让他们清醒地感受每一寸肌肤的瘙痒、每一条经络的撕裂、每一次心跳带来的剧痛。
燕归云缓缓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那首领――对方还在喘,胸口微弱起伏,眼神涣散却未失焦。此人意志极强,硬是撑到现在。其余三人或昏或瘫,唯独他还保有意识,仍在抵抗。
这不够。
燕归云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能说话,就有泄露情报的风险;只要还能动一根手指,就可能触发某种后手。这些人训练有素,令牌样式奇特,绝非寻常散修。他们背后必有人指使,而那人不会坐视失败。
必须彻底瓦解。
他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真气沉入丹田,引动医毒术。这不是新学的本事,而是早年在渔村签到所得,后来于古城研习时加以精炼。三种剧毒――腐心散、断脉蛊、蚀骨霜――早已被他以武炼诀炼化,封存在奇经八脉之中,平日不动分毫,只为关键时刻所用。
此刻,正是时候。
他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置于胸前。真气自膻中穴逆冲而上,经天突、廉泉,至舌根处一滞。随即,他舌尖微顶上颚,一口浊气缓缓吐出。
那气息无形无色,落地无声,却在离唇三寸时骤然转为淡青。它顺风而行,贴着地面向阵中蔓延,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悄然渗入敌人口鼻。
那首领本在闭气调息,试图以最后真气驱逐蛊毒。可终究难耐窒息,不得不微微启唇吸气。就在这一瞬,青雾钻入肺腑。
他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体内原本已被压制的蛊毒突然暴动,与新入毒素产生连锁反应。五脏如遭重锤击打,筋脉寸寸麻痹,连脊椎都似被铁线贯穿,从尾椎一路烧灼至后脑。他想吼,却发不出声;想爬,四肢却不听使唤。整个人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倒地,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再也没能抬起。
其余三人亦相继中招。一人刚从昏厥中回神,便觉胸口炸裂,喉头一甜,喷出大口黑血,仰面栽倒;另一人本在抓挠脖颈,动作忽然僵住,手臂垂落,双眼翻白;最后一人甚至连惨叫都未发出,直接伏地不动,生死不知。
阵中再无声响。
只有风吹过残柱的呜咽,和血滴落地的轻响。
冷无艳站起身,肩伤牵动,眉头微皱,却未停下脚步。她走到阵边,俯视着那首领。对方双目圆睁,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发紫,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还未断气,但已完全丧失行动能力。
她冷笑一声,转身走向其他三人,逐一查看。无一例外,皆陷入深度麻痹状态,呼吸微弱,脉搏迟缓,若无外力救治,七日内必死无疑。
“成了。”她低声说。
燕归云没应声。他仍靠在石块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又渗出血丝。刚才那一口毒雾虽轻,却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真气。此刻全身脱力,连抬手都困难。
但他知道,这一击才是真正的终结。
医毒术并非杀人之技,而是控局之法。它不追求速杀,而在于精准瓦解。敌人越是强撑,越会因气息紊乱而吸入更多毒素;越是运功抵抗,越会加速毒素在体内的扩散。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现在,他们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冷无艳回到他身边,低头看他:“你还撑得住?”
“还行。”他说,声音沙哑,“死不了。”
她哼了一声:“别死了,我还等着你帮我报仇。”
“嗯。”他应了一声,没多说。
两人之间,早已无需太多语。他们一起闯过秘境,一起对抗强敌,一起在生死边缘徘徊。信任不是说出来的,是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中建立起来的。
冷无艳忽然动了。
她走向阵中,步伐坚定,红裙曳地,纱衣轻扬。她蹲下身,用鞭柄挑起那首领的下巴。对方眼皮颤动,目光涣散,却仍带着一丝狠意。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对方耳中。
那人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冷无艳加重了力道,鞭柄压得他下颌生疼:“不说?也好。我让你多活三天,每天都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是怎么烂掉的。”
她站起身,不再看他,转身往回走。
可就在她即将迈出阵法范围时,燕归云抬手制止。
“别问了。”他说。
冷无艳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