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玉英和老李叔从后面走过来,拖着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念念换洗的衣服和两盒志生让带回去的盐水鸭。\"走吧,妈跟你们一起回去。\"
志生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兜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他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那条河已经拐了一个弯,他站在岸边,看着水往另外的方向流过去,带走了他妈,带走了孩子,带走了短暂的热闹。
\"爸,\"亮亮忽然回头喊了一声,\"下周我妈来上课的时候,我和妹妹跟我妈一起来看你。\"
志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冲儿子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哽:\"好。\"
明月把念念放进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里,转身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之前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志生,谢谢你。\"
车门关上了。尾灯在夜色里亮起两团红晕,沿着小区门前的路渐渐远去,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盏。
乔玉英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念念——小姑娘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嘴角挂着笑,手里还攥着一只芒果布丁的塑料小勺,是简鑫蕊给她的。
明月瞥了一眼后视镜,什么也没说。她把车开上高速,路面在车灯前面铺展开,像一条安静的河。
乔玉英闭上眼,听见后座亮亮在轻轻地哼歌,是幼儿园教的那首《小星星》,调子有一句没一句的,像风从树梢上断断续续吹过去,他在给睡觉的念念唱儿歌。乔玉英攥着手里的安全带,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根织物的边缘。她想起志生站在路灯底下那个样子,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树,根还没扎稳,又被风掀了一把。
可这风是他自己选的方向。
乔玉英睁开眼,侧过脸看明月开车。明月的侧脸被仪表盘的绿光照着,下颚线收紧,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弧。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拇指搭在十点钟的方向,车速不快不慢,在快车道和慢车道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平衡。
\"明月,\"乔玉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念念,\"妈跟鑫蕊说了,过几天让志生和简鑫蕊带依依来家玩。你看……\"
\"行。\"明月答得很快,快到乔玉英愣了一下,以为她没听清。明月把车速微微降了一些,偏过头看了婆婆一眼,\"妈,孩子跟孩子玩,我不拦着。依依是个好孩子,亮亮念念也喜欢和她玩。\"
乔玉英点了点头,把脸转向车窗。高速路两侧的树木一根一根往后倒,间距均匀,像谁在路沿上打开一把把绿色的大雨伞。她看着那些灯柱,忽然说:\"手心手背全是肉,我一个也舍不得,一个也放不下。\"
明月没说话。后视镜里,她的目光软了一瞬。
\"念念不在身边,我放心不下。\"乔玉英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自语,\"白天还好说,晚上你就知道了。天黑下来的时候,身边少一个人,那个空啊,是填不满的,要是知道念念在你身边还好,要是不知道啊,我心都没处放。\"
车在高速上平稳地开着。念念在后座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滑滑梯\",又睡了过去。亮亮把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念念那只小勺。
明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冷风避开后排。她又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婆婆。乔玉英已经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腹还在下意识地摩挲安全带,一下,又一下,像纳鞋底时一针一针穿过千层布。
远处,南京城的灯火被高速甩在后面,越来越远,缩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前方路灯渐稀,再往前开一段,就进了海东的地界了。
明月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她打开右转向灯,驶入最右侧车道——前面有一个服务区,她想停一下,去看看念念有没有出汗。
后视镜里,那盏转向灯的黄光一明一灭地闪着,像一只眼睛,平静地、坚定地看着来路和归途之间那道界限。
志生送走母亲和老李叔,儿子亮亮,女儿念念,家里一下子宽敞起来,房间里似乎还留着念念光着小脚丫来来奔跑的身影和清脆的笑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袭向他的心头,他坐在沙发上,心里又升起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一看是简鑫蕊的视频请求,志生马上就接了,屏幕上出现的不是简鑫蕊,而是女儿简依依!
屏幕一闪,简依依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就占满了整个画面,她举着手机,镜头晃了两下才对准自己。
\"爸爸!\"依依把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上摄像头,\"妈妈说你今天一个人在家,让我问你吃没吃晚饭。\"
\"吃了,\"志生对着屏幕笑了一下,语气比刚才缓了些,\"爸爸和你亮亮哥哥念念妹妹一起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