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玉英转过身。她的眼睛红了一圈，她知道，儿子的难处，这两个女人，没有一个是儿子能惹得起的，明月虽然想复婚，但拿志生没当回事，简鑫蕊是爱志生，对志生非常好，但处处透着算计，走一步看三步，夫妻之间也不能总是这样，这样日子也过不安稳。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志生面前，抬手整了整他衣领上翘起来的一角。\"带亮亮和念念去玩吧。好好玩。晚上妈跟明月一起走，孩子不能没有妈在身边。你这边……你和简鑫蕊好好的就行。\"

她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慢了就会噎住。

儿童乐园里，亮亮正在滑梯顶上往下张望。念念已经脱了鞋在海洋球池里扑腾，小脑袋在彩色的球堆里时隐时现，头发上沾了好几个粉色的球。志生在池子边上蹲着，伸手虚虚地护着，脸上挂着笑，但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青灰色。

简鑫蕊带着依依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依依远远看见亮亮就喊了一声，甩开妈妈的手往滑梯那边跑过去。简鑫蕊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三份芒果布丁和几瓶养乐多，冰袋裹着，袋口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走到志生身边，把纸袋放在长椅上。\"念念喜欢芒果布丁，我早上做了几个，带过来了。\"

志生从海洋球池边站起来，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谢谢。\"

简鑫蕊弯腰把纸袋口打开看了看，冰袋还在冒着冷气。\"怎么啦？跟明月没谈好？没事，这事急不得，慢慢来……\"

\"谈好了。\"志生打断她。

简鑫蕊的手顿了一下。她直起身，侧过头看着志生的侧脸。他正看着海洋球池里的念念，念念从球堆里钻出来，小脸上沾着一片红色的塑料球皮，冲他咧嘴笑。\"谈好了，明月把亮亮和念念带回去。晚上就走。\"

简鑫蕊的手指慢慢从纸袋口缩回来。她垂下眼，看着纸袋里那三只透明的塑料碗，芒果布丁的黄色在冰袋的白雾后面若隐若现，碗口封着保鲜膜，膜上凝了一排整齐的水珠，像细密的针脚。

\"那补习班的事……\"

\"不报了。\"志生说，\"她说孩子想在自己家待着。依依家的泳池再好，那是依依的。\"

简鑫蕊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穿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上一只细细的银镯子。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只银镯上，折出一小圈晃眼的光。

她看着依依和亮亮在滑梯顶上比谁先滑下去，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念念被他们感染了，从海洋球池里爬出来，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过去也想往上爬，亮亮伸手拉了她一把，三个孩子挤在滑梯口，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麻雀。

她想起昨天晚上念念坐在她家客厅地板上吃芒果布丁，勺子舀得太急，布丁从碗沿上滑下来，糊了一手。她拿了湿毛巾去擦，念念仰起脸冲她笑，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焦糖色的碎屑，说\"谢谢阿姨\"。那个瞬间她真的觉得——觉得这孩子如果留在这儿，她会好好地疼她，像疼依依一样。她连念念房间的窗帘都看好了，浅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她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还没来得及给志生看。

\"志生，\"简鑫蕊开口，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你有没有想过，依依为什么那么喜欢亮亮？要放暑假的时候，她每次从学校回来，都念叨'亮亮哥哥什么时候再来'。这个暑假，依依是满心希望亮亮和念念会在这里待一个暑假的，他俩今晚就要回去，我和依依怎么说。\"

志生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歉意，还有一种她不太愿意辨认的东西。

简鑫蕊忽然觉得那纸袋里的冰袋开始化了。水珠沿着纸壁渗出来，洇湿了她手指握着的那一块纸面，凉意沿着指纹往掌心深处钻。

\"鑫蕊，\"志生说，\"谢谢你为亮亮和念念做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嗯。\"她应了一声。

\"但是明月说得对，孩子还是跟着亲妈好。我……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在南京把条件都备好了，孩子就愿意留下。可亮亮早上跟他妈说，那是依依的家，不是他们的家。\"

简鑫蕊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很轻，像水面上飞过一只蜻蜓，翅膀沾了一下水皮就飞走了。她垂下睫毛，看着自己的手从纸袋提手上松开。指腹上印着两道红痕，横着，像两道短促的惊叹号。

\"依依，\"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一点，\"过来喝养乐多。\"

依依从滑梯上溜下来，小跑着过来，额头上沁着细汗。\"妈妈，我想和亮亮哥哥一起去坐那个小火车。\"

\"好啊。\"简鑫蕊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纸巾，弯腰给依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和亮亮哥哥去坐，妈妈在这儿等你们。\"

依依拉着亮亮跑了。念念跟在后面，三个人你追我赶，跑进游乐区深处那片花花绿绿的灯光里去了。志生也跟着去，他的背影混在孩子中间，弯腰扶着念念登上小火车的台阶。

简鑫蕊一个人站在长椅边上。纸袋里那三碗芒果布丁的保鲜膜上，水珠汇成了一小汪。她伸手把其中一碗拿出来，撕开保鲜膜，拿起塑料勺舀了一口。

布丁凉得有些过头了，含在嘴里甜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