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梅愣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是想问"谁卖了你",但看到志生眼底那片烧过之后留下的灰烬,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坐在她面前,以这种她从未见过的姿态——碎的,散的,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在地上,摔得肢离破碎又自己一片一片拼起来,拼得歪歪扭扭。
"你慢慢说。"顾盼梅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哄一个刚从噩梦里醒过来的人,"我在这儿听着。"
志生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支点。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回,然后开始说话。从桃花庵说起,说萧明月那天遇见了简鑫蕊,说那张一千五百万的支票,说那个叫依依的孩子,说三千万的价码,说离婚后萧明月的绝决、那些细节他讲得断断续续,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停住,过了十几秒才又接上,像是在那些缝隙里,他得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把下一句话从胸口里掏出来。
顾盼梅一直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睡裙的布料,又慢慢松开。听到萧明月因为依依的长相就签了离婚协议的时候,就收了简鑫蕊的三千万,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志生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自自语:"她说她后悔了。她说她当时被怒气冲昏了头。她说她看到依依那张脸觉得天塌了……"他停了一下,偏过头去,对着客厅角落里那盆绿植的方向,像是那儿有什么东西能接住他的视线。"可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十年的夫妻,她连一句话的信任都不肯给我。"
顾盼梅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志生侧脸的轮廓上——下颌绷得很紧,腮帮子那儿咬肌一动一动的,像在磨牙。她想起很久以前,刚认识志生那会儿,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眼睛里有光。后来那些光一点点暗下去,她以为是明升公司的事压的,以为是曹玉娟的案子累的,现在才知道,那盏灯是被自己最亲近的人亲手拧灭的。
"志生。"顾盼梅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你今晚从家里跑出来,是想找个人说话,还是想找个地方待着?"
志生转过脸来看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聚焦,像是一艘在雾里漂了太久的船,终于看见了一盏岸上的灯。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能再在那儿待下去了。再待下去,我怕我说出更重的话来。"
顾盼梅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柜子边,从里头翻出一条干净的薄毯,又走回来,把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
"今晚你睡沙发。被子枕头我都有现成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水在厨房,渴了自己倒。"
志生抬起眼睛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感激,有疲惫,还有一点不知所措的茫然——他可能是没想到顾盼梅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劝,就这么给他腾出了一块地方。
"盼梅,我——"
"别说了。"顾盼梅打断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的意思,只是一点温和的、让人安心的弧度,"你先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醒了再说。"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来,背对着他,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志生,你记住,你被人怎么估价那是别人的事。你自己值多少,你自己说了算。"
她说完就进去了,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只剩下志生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水面彻底平静下来,倒映着天花板上吸顶灯惨白的影子。他慢慢伸出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胸口那个堵了一整晚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走廊尽头,顾盼梅卧室的门关着。再往里那间客卧的门也关着。整间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着,发出细微的、笃定的声响。
志生把杯子放下,往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
他没睡着。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横冲直撞地往脑子里灌了。顾盼梅的话似乎是一针镇静剂,让他暂时安静下来!
我的另一本书《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
《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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