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动物园出来后,沈景萍和魏然没有直接回家。她让魏然把车停在玄武湖边的一个僻静角落,熄了火,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湖面上碎成一片的夕阳。
\"她过得不错。\"沈景萍开口,声音平得像湖面,\"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魏然没接话。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缺了三根手指的那只拳头半握着,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才说:\"她孩子都那么大了。\"
\"是啊,\"沈景萍转过头来看他,\"魏然,你甘心吗?\"
魏然的目光还停在湖面上。夕阳把他半边脸映成暖金色,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他没说甘心,也没说不甘心,只是把墨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镜腿来回转。那只手只有两根完整的手指,动作有些笨拙。
原来沈景萍和魏然旅游回南京后,沈景萍退了原来租的那个单间,在一个老小区里重新租了两室一厅,房子不是太好,楼道里堆着邻居的杂物,墙皮剥落得像鱼鳞。
\"先住着。\"她说。
魏然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因为真正狠的人,不是会摔东西骂人的那种,而是能在最烂的环境里坐下来,还把绿萝浇了水。
日子过了不到两个月,钱就紧了。
沈景萍刚出狱时,叶成龙给的那十万块,沈景萍拿出来交了半年的房租,换了套像样的窗帘和床单,给魏然买了三件新衬衫——亚麻的,透气,适合南京黏糊糊的夏天。剩下的钱她存着,每天精打细算地花。
但沈景萍这辈子没学过精打细算。她以前在久隆集团做到采购部的副总监,简鑫蕊开给她的工资不低,她也有一点积蓄,后来家里盖房子,全寄给了她妈,那时候她和叶成龙打得火热,帮叶成龙夺回云晟地产的控制权眼看成功,按叶成龙给她的承诺,她马上就可以成为云晟地产的老板娘,所以她感觉自已不需要再存钱,谁知简鑫蕊反戈一击,使她功败垂成,进了大牢。出来后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她遇见过叶天阳几次,说起简鑫蕊,两个人都咬牙切齿,恨不得把简鑫蕊立马关进大牢,只是苦于手里没有证据。
手里的钱渐渐见底,现在沈景萍和魏然首先要解决生活的问题。
那天晚上沈景萍翻来覆去睡不着。魏然在旁边打着鼾,她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缝看了半宿,天亮的时候做了个决定。
她给叶天阳打了个电话。
打过去的时候她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冷——她太了解叶天阳了,这个男人骨子里那点东西,她一清二楚。
\"叶总,\"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我是景萍。好久不见,想请你吃个饭,不知道赏不赏脸?\"
叶天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声沈景萍从前听过无数回,在公司年会上、在饭局上、在他办公室里关着门训人的时候——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和气。
\"景萍啊,\"他说,\"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饭了?在哪吃?我让司机去接你。\"
他们约在河西一家粤菜馆,包间不大,但装修精致。沈景萍特意穿了那件孔雀蓝的丝质衬衫,化了全妆,口红是新的,亮橘色。她到的时候叶天阳已经坐在里面了,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叶天阳五十出头,保养得不错,头发染得乌黑,脸上没有多余的肉,穿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块沉甸甸的腕表。他站起来朝沈景萍走过来,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沈景萍贴上去的时候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烟味。他在她背上拍了拍,手心贴着她衬衫底下那根细细的肩带,停留了半秒。
\"瘦了。\"叶天阳松开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不过精神还好。\"
沈景萍笑盈盈地在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叶天阳斟了一杯:\"在里面把肉都掉光了,出来慢慢养。叶总看着倒是比以前更年轻了。\"
叶天阳没说话,他和沈景萍是一前一后进去的,他不想回忆在里面的日子!
叶天阳接了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景萍,你找我,有事吧?\"
沈景萍没有立刻回答。她夹了一块烧鹅慢慢嚼着,等服务员把汤端上来又退出去,才放下筷子,看着叶天阳的眼睛说:\"叶总,你让我关注简鑫蕊的动静,她现在过得风生水起!\"
叶天阳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暗了一瞬。沈景萍捕捉到了。
\"是啊,\"叶天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个简鑫蕊,现在是咱们那行里数得上的人物了。我叶家想重新拿回云晟地产的控制权,真的难了。\"
\"您甘心?\"沈景萍问。
这句话她今天也问了第二遍。问魏然的时候她问\"甘心吗\",那时问叶天阳的时候她问的是同样的话,但语调不一样——对魏然她是柔软的、带着同病相怜的怜惜;对叶天阳她问得直接,像一把小刀往肉里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