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杉森林动物园在城郊的北山脚下,整座园子依着一片天然的森林而建,树龄最老的那几棵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在半空中连成一片暗绿色的穹顶。车子从高速下来拐进山道,路两边就全是各种各样的树,树干笔直地往上蹿,树皮皴裂成深褐色的长条,像一道道竖着的伤疤。
刘晓东把车停在园外的林间停车场,树荫浓得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车顶。依依已经等不及了,在后座急着要下车,简鑫蕊给她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她一下子就钻了出来,扒着车窗往外看:\"爸爸这里好高啊!树比楼还高!\"
\"比楼高多了。\"志生熄了火,从前座探过身来把依依的防晒帽戴好,帽檐压了压,\"林子里有蚊子,一会儿跟紧妈妈。\"
检票口是一栋覆着红杉木皮的矮房子,屋檐上垂着几串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地响。进了园门是一条很宽的路,走不多久,就开始分岔,通向各个动物馆,路的两边各种植物和花草长到膝盖那么深。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化成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屑和飞虫。
依依跟在简鑫蕊后面,看见什么都新鲜——一只松鼠从树干上蹿下来叼走了一颗掉在地上的松果,她蹲下来看了半天;一丛木耳长在倒伏的枯树干上,她伸手想去摸,被简鑫蕊轻轻拉住了。
\"有毒的。\"简鑫蕊蹲下来,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女儿的手,\"看看就好。\"
志生走在前头几步,手机举着给她们拍照。阳光穿过红杉叶在他脸上投下碎碎的光斑,他眯着眼对焦,按了两张,低头看了看照片,嘴角微微翘起来。
穿过一片山林是一片开阔些的谷地,依着山势修了几个大围场,里面养着麋鹿和羚羊。依依趴在围栏上看了一会儿,又顺着指示牌往猛禽区走。道路在这里又分岔,左边往猛禽区,右边往水鸟湖。
就在分岔口附近,有一片用原木搭的休息区,几把长椅散落在红杉树下。简鑫蕊正弯腰给依依系松掉的鞋带,志生站在两步外看手机上的地图,余光扫过休息区的时候,他整个人停了一下,简鑫蕊也看到了长椅上的两个人。
长椅上坐着一男一女。女的正侧着头整理帽檐,米白色的宽檐草帽把她的脸遮了大半,但那个慢悠悠抬手的动作简鑫蕊太熟悉了——沈景萍拧瓶盖之前总要先用指腹在瓶口转一圈,像是怕沾到什么。
沈景萍旁边的男人穿着深棕色的亚麻衬衫,有些发胖,但腰支坐得很直。他手里捏着一副墨镜,正眯着眼看远处山脊上的鹰巢,正是魏然!他们俩怎么凑到一起?简鑫蕊感到疑惑!
简鑫蕊系好鞋带直起身来的时候,沈景萍也刚好转过头。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上了视线。
沈景萍的手顿了一下,瓶盖拧了一半停住了。她盯着简鑫蕊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嘴角往上弯,带着那种典型的、和煦得恰到好处的弧度,像老友偶遇的自然而然的惊喜。她把水瓶搁在长椅上,站起来,草帽底下露出整张脸来。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一些,但口红涂得很饱满,亮橘色,衬着她身上那件孔雀蓝的丝质衬衫,精神抖擞得不像个坐过牢的人。
\"简总,\"沈景萍朝这边走过来的步子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栈道木板上笃笃地响,\"真是好久不见啊。\"
简鑫蕊的手从依依肩上放下来,站直了。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浅杏色的棉麻套装,清爽利落,脸上挂着早晨出门时化的淡妆,这会儿被林间的光线照着,肤色干净均匀。她也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沈景萍的浅一些,客客气气的:\"沈总,真巧,多天不见。\"
两个字,没有温度,也没有冰。
魏然这时候也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先往前倾了一下,膝盖好像不太利索,用手撑着椅背才直起身。他往这边走了两步,停在沈景萍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从简鑫蕊脸上移到志生脸上,又移到依依脸上,最后落回简鑫蕊。
\"鑫蕊,\"他开口,声音比从前哑了不少,像嗓子里磨着一层砂纸,\"带孩子来玩?\"
被剁去三个手指的那只手半握着拳头。
\"魏然。\"简鑫蕊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侧过身,把依依挡在后面。依依见妈妈和两个人客气的打招呼,便绕到前面,仰头看了看沈景萍的草帽和口红,又看了看魏然手里那副黑框墨镜,脆声地喊:\"叔叔好,阿姨好。\"
沈景萍弯腰蹲下来,裙摆垂到栈道木板上。她把手伸向依依的马尾巴,指尖快要碰到发绳的时候,简鑫蕊不动声色地往侧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沈景萍的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是风吹了一下她的衣角。沈景萍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自然地收回去扶了扶自已的帽檐。
\"依依有十岁了吧?\"沈景萍直起身来,声音里那股甜腻的调子没变。
\"明的,十岁了。\"简鑫蕊说。
\"真快啊,\"沈景萍偏头看了一眼魏然,像是在找认同,\"日子不经过,孩子不经长。\"
魏然在旁边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回志生身上。他打量着志生,从鞋看到头发,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然后笑了一下,嘴角挤出一道很深的纹:\"你们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