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给他压力。”

“你站在那里，就是他最大的压力。”左未央说。“他会一直想着，真正的那个林易是什么样的人，他能不能演得像。他会拿自己跟你比。”

林易沉默了片刻。“那就让他比吧。他演的是我，又不是别人。他要是连比都不敢比，那就演不好。”

左未央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在片场又待了一会儿。方岩在拍第三场戏，是在公厕外面的林子里。年轻演员打着手电筒穿过灌木丛，手电的光在树干上晃来晃去。林易看了几条，觉得光线太亮了，跟方岩说了一句。方岩立刻调整了灯光的亮度，又重拍了一条，果然更接近真实环境的暗度。他说这样对，那种林子里就该这么暗。

下午，剧组在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盒饭。盒饭是两荤一素，红烧肉、炒豆芽、西红柿鸡蛋，米饭管够。林易和左未央也领了盒饭，在院子里找了张矮桌坐下来。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脸上。风不大，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

方岩端着盒饭走过来，在林易对面坐下。“林老师，下午拍的是第一集的最后一场戏。主角从公厕里出来，在山上遇到警察那场。您要是有空，可以看看。”

“好。”

方岩扒了两口饭，犹豫了一下。“林老师，我问您一个事。”

“你说。”

“第二季您还会来吗？”

林易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第二季拍什么？”

“拍您去滇西那一段。傩舞、山洞、傩神。那段我看了您给我的笔记，写了好几版大纲，一直没定下来。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东西。”

“哪些东西？”

“那些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东西。”方岩放下筷子，看着他。“傩神、封灵咒、沈长河。那些东西我写不实。我可以在剧本里写‘主角在梦中见到了傩神’，但这个梦怎么写，我得亲眼看过才知道。”

林易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那就等你去过再说。”

方岩愣了一下。“我去过？去哪？”

“滇西。”林易说。“等第一季拍完，我带你去一趟。让你看看傩神山洞是什么样的，让你亲眼见见那些石头，让你知道封灵咒长什么样。你看了，自然知道怎么写。”

方岩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方岩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连菜汤都喝了，然后站起来，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里。他站在垃圾桶旁边，背对着林易，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控制什么。

下午的戏拍得还算顺利。年轻演员在树林里拍了一场被警察拦住的戏，对手戏的演员是个老戏骨，台词稳得像在地上钉了桩。一条过，连重拍都没有。收工之后，方岩请大家喝了奶茶。奶茶是热的，杯子是纸的，握在手里暖烘烘的。林易捧着奶茶，站在片场外面，看着天边那抹暗红色的夕阳。

“你刚才为什么要答应他？”左未央站在他旁边，也捧着一杯奶茶。“你不是说那些事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不代表不能让别人看看。”林易喝了一口奶茶。“方岩写了那么久的剧本，翻了我那么多资料，看了我那么多场直播。他比很多人都懂那些事，但他是从纸上看的，不是从脚下走的。纸上看的和脚下走的，不一样。他得走一趟，才能写出真的东西。”

左未央沉默了片刻。“那你走了一趟之后，觉得那些事是什么？”

林易想了想。“是一些不该被忘记的事。”他说。“也许不该继续做，但不该忘记。”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奶茶喝完，把空杯扔进垃圾桶。“走吧，回沪市。”

两个人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远处的片场还在亮着灯，机器还没收完，几个场务正在搬道具。那些道具被搬进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好，等着明天继续用。明天还会拍新的戏，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一群人在那里，日复一日，把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重新拍出来。不是为了让别人相信，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林易上了车，发动引擎。左未央坐在副驾驶，把奶茶杯放在杯架上，系好安全带。

“回沪市？”

“回沪市。”林易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横店的夜色在身后慢慢退远，那些仿古建筑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