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执事再次沉默。
陈平安让无面断魂尸站到小匣前。
灰白小尸胸口沉阴石轻轻一震。
小匣里面,也传来六声极轻的碰撞。
一声。
一枚。
不多不少。
六声。
宋沉霜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余六?”
陈平安点头:“开。”
这一次,卢执事没有再拦。
他也拦不住。
陈平安抬手,门影灰覆盖匣盖,愿灰压住匣缝,名灰落在封条上。随后,无面断魂尸三根指骨一合。
咔。
旧封条断开。
黑色小匣缓缓打开。
匣中没有尸骨,只有六枚断裂骨牌。每一枚骨牌背面,都有一枚淡淡护神符痕。
六枚。
正好六枚。
后库里所有人,所有人脸色大变。
听棺纸写过。
坟中余六
而这里,便有六枚未归骨牌。
第一盏灯在北坟。
第二盏灯在符灰。
余下六盏灯的名,竟然就被压在宗务堂后库最深处。
这还怎么说是巧合?
这还怎么说是北坟余火牵引?
宗务堂弟子一个个脸色惨白,半句都不敢吭。
卢执事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
李倩手指微微发紧,但还是迅速记录。
后库深处,阴尸坟场未归骨牌六枚,皆有护神符痕。
宋沉霜冷声道:“这些骨牌,为何没有归坟?”
卢执事没有答。
陈平安一枚枚看过去。
前五枚骨牌都无名,只剩年份与失败记录。
三十二年前,尸轮崩裂
二十九年前,神魂散尽
二十七年前,阴基自断
二十四年前,尸契反咬
二十一年前,人基未成
第六枚骨牌,却很奇怪。
没有年份。
没有失败记录。
只有两个字。
活尸
看到这两个字时,陈平安心口猛地沉了一下。
活尸?
他第一反应便是楚九阴。
九阴尸棺。
首席勿近。
太上护道符。
还有宋沉霜之前提醒的那一句。
九阴尸棺,也可能用过太上护道符。
陈平安后背一凉。
如果第六盏灯不是死尸,而是活尸,那所谓七灯齐明,最后一盏要点的,会不会就是楚九阴身上的某条尸路?
或者更糟。
不是楚九阴身上的尸路?
而是楚九阴本人,早就成了某盏还没点亮的灯?
这个念头刚起,陈平安就立刻压下去。
不能想深。
现在想深没有用,越想越容易乱。
这件事一旦牵到首席,就不是他现在能正面碰的。
宋沉霜也看见了活尸二字,眼神微微一变。
她没有说楚九阴。
陈平安也没有说。
两人像是同时避开了那个名字。
卢执事此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些骨牌,确实是旧年遗留。”
陈平安合上小匣,道:“现在归我封存七日。”
卢执事脸皮一抽,却只能点头。
陈平安将小匣收入北坟外令封纹之中。
就在封纹合上的一瞬,小匣内那枚写着活尸的骨牌,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后库深处,像有一道极远的尸息,被它牵动。
无面断魂尸胸口沉阴石上的灰白灯线,也随之亮了一息。
陈平安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
第三盏灯,恐怕已经不在后库。
也不在北坟。
它在一具活尸身上。
而且那具活尸,离他们并不远。
………
走出宗务堂后库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宗务堂前聚着的人比之前更多。
他们不知道后库里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陈平安出来时,卢执事脸色阴沉得像死人,而李倩手中骨简已经记满了字。
宋沉霜站在陈平安身侧,无面断魂尸胸口灯线幽暗,铁骨眉心钉裂了一半。段青骸一声不吭跟在最后,像是彻底没了脾气。
有人忍不住低声问:“查到了?”
没人回答。
可卢执事没有收回后库,也没有让陈平安交出北坟外令。
这本身就是答案。
宗务堂后库,真有灯册。
三席查出来了。
众人看陈平安的眼神再次变了。
之前,陈平安是筑基未成但尸轮未废。
后来,他是能灭北坟灯印的三席。
现在,他是能压开宗务堂后库,逼卢执事认账的人。
这种地位的变化,不是靠境界写出来的。
是靠一件件事打出来的。
陈平安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只觉得烦。
别人看他风光,看他压宗务堂,看他拿后库封存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所谓地位,都是雷堆出来的。他每往上走一步,脚下就多埋一个雷。
北坟灯。
黑匣。
阴尸坟场。
宗务堂后库。
活尸骨牌。
楚九阴。
没有一条线是干净的。
但不走又不行。不走,别人就会拿这些雷埋他。走了,至少雷在他手里炸之前,他还能先把别人炸一遍。
陈平安回头看了一眼宗务堂。
卢执事站在阴影里,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对,都没有说话,但两人都知道,这笔账才刚开始。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尸铃。
叮。
声音很轻。
可宋沉霜脸色猛地一变。
陈平安也停下脚步。
因为那声音,不属于段青骸的铁骨尸,也不属于阴骨堂普通尸铃。那铃声极冷,极空,像从一口深棺里传来。
下一刻,有弟子惊呼:
“首席回山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