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露重,霜落宫庭。
自初秋那一夕呕血之后,钱弘佐看似依旧临朝理政、井然有序,无人敢议君体安危,可龙体内里的亏空,终究是一日重过一日。
那一口血,不是偶发劳疾,乃是数年担惊竭虑、心血耗枯、五劳积损的总爆发。
往日他虽疲惫,尚能自持,如今病根一落,便如破堤之水,再难收拢。
白日临朝,他依旧衣冠端正、神色沉稳,议朝政、裁军务、阅奏章,条理清明,气度不减君王威严。百官立于丹陛之下,只见君心镇定、朝纲肃整,丝毫看不出病容衰态。
唯有入夜深宫,无人窥睹之时,病痛方才汹涌反噬。
每至更深人静,御书房烛火摇曳幽暗,钱弘佐伏案稍久,便胸闷气窒、头晕目眩,喉头腥甜频频上涌。往往按住桌案强忍半晌,终究压制不住,俯身便是一阵剧烈咳嗽,鲜血缕缕溅落纸页,染得墨迹赤红刺目。
初时只是偶吐鲜血,三五日一发。
如今秋霜渐寒,气血更衰,变成日日咳血、夜夜难眠。
贴身内侍每每收拾御案残痕、擦拭地上血渍,皆是心惊胆寒,却又奉命缄口,不敢外泄只片语。宫中禁规森严,但凡泄露龙体病情者,立斩无赦,故而朝堂文武,始终被蒙在鼓里。
唯独轮值太医日日入殿诊脉,深知内里实情。
太医每一次搭脉,指尖皆是一片冰凉。脉象虚浮散乱、起落无根,分明是心血枯竭、元气溃散之绝症。
太医私下密奏,字字沉痛:“殿下积劳伤脏、气脉大亏,病根已入骨髓。如今全凭君王意志强撑躯壳,若再劳心耗神,恐难长久。”
钱弘佐听完密报,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惊惧。
夜深独坐窗前,他望着庭院落木萧萧,心中早已通透。
他年少承位,扛尽吴越最凶险的数年风雨。内乱、党争、手足叛离、外邦虎视、江左血战,桩桩件件压在肩头,从无一日松弛。如今四海初宁、新政落地、民生复苏、边防稳固,他已然替吴越扛过最难的乱世。
只是天不假年,命数如此,无可强求。
可他不怕身死,最怕自己骤然撒手,吴越再陷动荡。
眼下朝局看似安稳,实则暗流盘缠、隐患重重。
胡进思一众老臣,资历根深、久蓄观望之心,只待主弱国疑,便会伺机把持朝政;钱弘亿虽遭软禁,旧部犹在、余孽未清,一旦朝局动荡,必再起祸乱;南唐蓄力休整、恨意未消,他日必定卷土重来;中原北方乱象渐生,大势摇摇欲坠。
内外皆不稳,国本若虚浮,一旦新君仓促继位,定然压不住这群老臣、镇不住四方危机。
一念及此,钱弘佐收起所有伤病倦怠,强撑残躯,开始暗中布局、预筹后路。
他要在自己尚能掌控大局之时,替吴越铺好下一世代的江山基业。
自此,君王看似静养,实则夜夜密议、步步落子。
第一,定宗室次第,固储脉根基。
钱弘佐深知,诸弟之中,钱弘找愎觥5美碇惺啵烧虺谩13估铣迹磺m仁厚通透、心性沉稳、懂民生、知大体,最合守成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