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鏖战一旦开启，便再无轻易止息之理。

南唐主将刘文钦自恃兵船精悍、国力强盛，一心想凭首战雷霆之势，一举冲破吴越江防，踏平南岸营寨。开战之初，他催逼水陆两军轮番强攻，昼夜不息，箭雨连绵覆江，战船一波接一波悍然突进，攻势凶猛如狂涛拍岸。

在刘文钦预想之中，吴越新经内乱、兵甲初整，只需承受两三轮猛攻，必然阵脚大乱、弃寨溃逃，届时他便可顺势渡江、开疆拓土，立下轰动南唐的旷世大功。

可真打起来，他才深知吴越守军的凶悍坚韧。

钱仁俊坐镇前敌，沉稳老练、极善守御。他不吃冒进贪功之弊，全然依托沿江地利布防，铁锁拦江阻敌船突进，木寨箭楼稳扎火力，水师战船结阵连环、互为犄角。南唐兵势再狂，也冲不破吴越层层叠叠的江岸防线。

白日血战，江面杀声震天，箭矢交错如雨，船甲碰撞铿锵，双方士卒近身肉搏，刀刀见血、招招夺命；入夜之后，战火不熄，两岸火把连绵百里，光影映红江水，暗哨游船往来巡杀，偷袭、截杀、伏击夜夜不断。

短短数日，千里江疆遍地疮痍。浮尸随浪浮沉，断帆碎木满江漂流，江水浸染血色，腥气顺着江风弥漫四野，触目皆是惨烈。

这场仗，彻底打成了死局僵持。

南唐虽兵多船广、攻势凶猛，却屡屡攻坚不下。吴越水师死守寸江、死战不退，每一座水寨、每一处渡口，皆是敌进我杀、敌退我守。刘文钦数度组织精锐敢死队强行突江，皆被吴越弓弩压制、近身杀退，几番强攻下来，南唐折兵损将、伤亡剧增，锐气一日比一日衰竭。

南唐士卒连日苦战、不得休整，身心俱疲，先前骄狂气焰彻底被血腥战事磨平。强攻无果、夜战损耗、水土不服、伤病蔓延，军中士气节节跌落，再无半分碾压之势。

而吴越这边，亦是险象环生、疲敝至极。

将士连日昼夜死守，人人甲衣染血、伤痕累累，精锐损耗不小，箭矢器械消耗极巨。国库粮草日夜加急转运，民生刚复苏便遭战事拖累，州县压力剧增。吴越虽守住江防、未失寸土，却已是拼尽余力，无力渡江反攻、彻底击溃南唐大军。

一方攻不破防线，一方打不赢反攻。

南北两军死死钉在大江两岸，对峙胶着、进退无路，彻底陷入谁也吞不下谁的惨烈僵局。

刘文钦立在船头，望着连日损兵折将却寸功未立的战局，面色铁青、满心焦躁。

他原本想着速战速决、一战扬威，可如今陷入长久僵持，大军久驻江边、空耗粮饷，将士疲敝厌战。若是再拖下去，非但夺不下吴越寸土，反倒会徒损国力、折损军威，回朝之后必遭朝堂非议追责。

可若是就此撤兵，他心有不甘。数万王师压境，兴师动众而来，未得寸地、未立寸功，狼狈退归江南，必定沦为列国笑柄，自己半生威名尽数扫地。

进亦难、退亦难，刘文钦陷入两难绝境。

战报传回金陵南唐朝堂，亦是争议四起。

南唐君臣本以为吴越不堪一击、弹指可破，万万没料到区区东南藩镇，竟能硬生生扛住南国精锐强攻，死守江疆、寸土不失。长久战事空耗国库、拖累国力，朝中老臣纷纷上书，直僵局不可久耗，恳请君主审时度势、适时收兵。

南唐君主看着连日损耗的军报、日渐疲敝的战局，心知再打下去得不偿失，吞并吴越的时机尚未成熟，只得暗生罢兵议和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