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横断东南,浊浪奔涌不休,拍击两岸堤岸,声声浑如战鼓擂动。
自南唐撕毁盟约、驱逐来使,两国表面的和睦荡然无存。不过三日光景,江左沿岸便被南唐数万水陆大军塞满,连营数十里,各色旌旗漫卷旷野,甲仗映着天光,锋芒咄咄逼人。
吴越这边亦早做周全部署,钱仁俊持御赐兵符坐镇前敌,督领沿江水师严阵以待。大小战船依江形排布,扼守各处渡口要隘,江面之上铁索横拦,岸边木寨、箭楼连绵相接。戍边将士披甲执械,昼夜轮巡,目光死死锁住对岸敌营,全军上下心神凝肃,只待变故。
一江之隔,两军咫尺相对。南唐兵多船广,气焰骄横,一心想要踏平江防、吞并吴越疆土;吴越将士背土而守,人人抱定死战之心,任对方声势再盛,亦半步不肯退让。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裹挟着浓烈的肃杀之气,百里江面死寂沉沉,唯有浪涛呜咽,仿佛预知一场血战将至。
此番统领南唐军马、坐镇江左大营的主将,乃是南唐刘文钦。此人久历行伍,征战多年,在军中素有威名,性情刚猛自负,向来轻视偏居东南的吴越。此前金陵朝堂议定东扩之时,他便屡屡放,称吴越历经内乱,兵疲将弱、新君年少胆怯,只需大军临江示威,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尽收南疆之地。
此刻立在高大战船的望楼之上,刘文钦一身鎏金兽面甲,腰悬佩剑,手扶船舷远眺。见对面吴越战船排布齐整、壁垒森严,全无半分畏缩避让之态,他眉宇间顿时涌上愠怒。
在他眼中,吴越世代向中原、南唐称藩,本就该俯首帖耳。如今竟敢列阵相抗,分明是不自量力,有意折损他的兵威。骄躁与贪功之心交织一处,刘文钦再也按捺不住。
待到翌日清晨,江雾蒙蒙,笼罩水面,视野朦胧难辨。刘文钦抓住时机,决意主动挑破僵局。
“擂鼓出兵!”
令旗一挥,南唐大营战鼓轰然作响,咚咚之声穿透晨雾,响彻大江两岸。数十艘轻便快船立刻驶出水寨,船桨翻飞,帆影疾掠,径直朝着吴越防线猛冲而来。船上士卒刀枪林立,杀气外露,明摆着是蓄意越界寻衅。
吴越前沿哨探第一时间察觉异动,铜锣急鸣,警示号角接连吹响,尖锐的声响划破晨间静谧。
前营守将牢记朝中“先礼后兵,敌犯方战”的指令,先派出两艘巡江快船迎上前去,船上兵士隔空喊话,厉声勒令南唐船队即刻退回本岸,严守固有疆界,莫要再生事端。
可刘文钦麾下兵卒本就是奉令启衅,哪里听得进劝诫。
当先一艘快船船头,一名偏将按刀狂笑,声音借着江风传向吴越舟船:“弹丸吴越,也敢拦我大唐王师!如今闽国已乱,东南大势尽归南唐,识相的便速速拆寨献地,尚可保全麾下性命!若冥顽不灵,今日便叫尔等船沉江底,血染波涛!”
狂未落,那偏将抬手厉喝:“放箭!”
刹那间,箭如飞蝗,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疾射,直扑吴越巡船。船上数名吴越兵士躲闪不及,中箭负伤,惨叫着坠入江中,清澈的江水转瞬便被鲜血染出片片暗红。
连日隐忍积攒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