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眼神变了。
“你们是来调查矿难的?”
“是来了解情况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了解什么?赔偿金发了二十万。保密协议签了。事情早就结束了。没什么好了解的。”
“保密协议是谁让你们签的?”
“矿上的人。说签了协议才给钱。不签不给。”
“有人想过上访吗?”
女人低下了头。
“老刘家的男人想去省里告。还没出县城就被派出所的人拦回来了。后来矿上的人又来了一趟,说再闹就把赔偿金收回去。”
“老刘家的男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上个月就没见过他了。有人说他去了外省打工,也有人说他被矿上的人带走了。”
孩子一直缩在女人怀里,手里攥着一只掉了漆的小铁皮汽车。
周远帆看了一眼。
“这是你爸爸给你买的?”
孩子没有回答,只把小汽车攥得更紧。
女人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爸出事前一天晚上带回来的。说等矿上发了奖金,过年带孩子去凉州城里看电影。结果第二天就没回来。”
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领导,我不求你们给我多赔钱。我就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瓦斯爆炸也好,塌方也好,总得有人把实话告诉我们吧?”
周远帆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会有人说实话的。”他说。
女人看着他,像是想相信,又不敢相信。
他又走访了另外两间板房。情况大同小异。每家都签了保密协议。每家都拿了二十万。没有人敢说话。
从安置点出来的时候,沙尘暴小了一些。能见度恢复到了五十米左右。
方远志开着车,在返回凉州的路上沉默了很久。
快到市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周联络员,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说。”
“三年前。陇原能源集团在武威县的一个煤矿发生了第一起矿难。十一个人死了。那是陇原近十年来最严重的矿难。”
他停了一下。
“那十一个人里面,有一个叫方建国。”
周远帆看向他。
“方建国是我父亲。”
车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风沙打在车身上的沙沙声。
“我父亲在那个矿上干了十八年。从二十五岁干到四十三岁。他是老矿工,对矿井的每一条巷道都了如指掌。矿难发生之前一个月,他跟家里人说过,矿井的支撑结构有问题,需要加固。他向矿上反映了,但矿上说没有预算。”
方远志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是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说过一千遍。
“出事那天早上,他本来可以不上班。”方远志继续说,“我妈发烧,他想带我妈去县医院。后来矿上临时打电话,说井下缺人,让他顶一个班。他吃了两个馒头就走了,临走前还跟我说,让我好好准备公务员考试,别像他一样一辈子钻黑洞。”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矿难发生后,调查组来了。调查了三天就走了。结论是瓦斯爆炸导致巷道坍塌。操作不当。没有人负管理责任。赔了每家十五万。签了保密协议。”
方远志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照片,递给周远帆。
照片边角已经磨白了。画面里是一个穿着蓝色矿工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矿井口前,脸上沾着煤灰,笑得很憨厚。他身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个子还没完全长开,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这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拍的。”方远志说,“我爸请了半天假,从井下出来,脸都没洗,就带我去县城照相馆拍照。他说家里终于出了个读书人,以后别再下井。”
周远帆看着照片,没有打断。
“后来事故处理完,矿上把他的遗物还给我们。一个安全帽,一双破手套,一个饭盒,还有半包烟。安全帽上裂了一道口子。矿上的人说,是爆炸冲击造成的。”
方远志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有一点笑意。
“可我爸从来不在井下抽烟。他说井下不能有火星,老矿工都懂这个规矩。那半包烟是他揣在外套兜里的,外套平时放在更衣室。所谓爆炸冲击,怎么会把更衣室外套里的烟也算成井下遗物?”
周远帆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从那时候就怀疑事故报告是假的。”
“是。”方远志把照片收回来,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可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家里还有我妈要照顾。赔偿金只有十五万,我妈拿着那笔钱,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她跟我说,远志,咱们不闹了,闹不过。”
车里安静下来。
风沙拍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过一层又一层黄土。
“我听了她的话。”方远志低声说,“表面上听了。”
“调查组是谁派的?”
“省安监局。局长赵国庆亲自带队。”
周远帆闭上了眼睛。
赵国庆。郑维邦的铁杆心腹。陇原能源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
他自己的企业出了事,他自己的安监局来调查,然后他自己给自己开了一张无罪证明。
“小方。”
“嗯。”
“你考省委办公厅,不是为了更高的平台。”
方远志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
“对。”
“你是为了找真相。”
方远志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过了很久。
“周联络员,我在省委办公厅干了四年。四年里,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敢查郑维邦的人。一个敢查赵国庆的人。一个敢替那些死在矿井里的矿工说话的人。”
他看了周远帆一眼。
“我等到了。”
周远帆看着窗外逐渐平息的沙尘。
凉州市的轮廓重新出现在了视野中。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方远志为什么会在档案馆里对每一个矿名都那么敏感,为什么会在听见赵国庆三个字时下意识绷紧肩膀。
那不是一个年轻干部的政治嗅觉。
那是一个儿子在给父亲找坟前的路。
“小方,你信我吗?”
“信。”
“那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只是我的联络员了。你是我在陇原的第一个战友。”
方远志的嘴唇抿了一下。
“好。”
车子驶入了凉州市区。
沙尘暴结束了。
天空重新变得澄澈。祁连山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但周远帆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十七条人命。不,一百零七条人命。
他们不是死于瓦斯爆炸。不是死于操作不当。不是死于自然灾害。
他们死于贪婪。
死于一个厅级干部和他的白手套长达三十年的贪婪。
而周远帆,要替他们讨回这笔血债。
不管代价是什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