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陇原的第五天。
清晨六点,周远帆被窗外的声音吵醒了。
风。
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像野兽一样咆哮的大风。窗玻璃被吹得嗡嗡作响,窗帘被气流鼓成了一面帆。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片昏黄。
天和地之间没有了界限。漫天的沙尘把太阳完全遮住了,整个凉州市笼罩在一层浓稠的黄雾之中。能见度不到三十米。
沙尘暴来了。
方远志提前说过,十一月到三月,平均每周两到三次。
周远帆穿上衣服,下楼去了招待所的餐厅。餐厅里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收拾桌子,其他住客都没有出来。
“周联络员,今天沙尘暴很大,外面走不了。您在房间里休息吧。”服务员说。
周远帆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
然后他打电话给方远志。
“小方,你今天有空吗?”
“有空。但今天沙尘暴,不建议出门。”
“我想去凉州市郊外的一个地方。红柳沟煤矿。三个月前发生矿难的那个矿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联络员,那个矿区已经封锁了。而且今天这种天气,路上很危险。”
“我知道。但沙尘暴天是最好的时机。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
方远志又沉默了三秒。
“好。我开车来接您。二十分钟后到。”
二十分钟后,方远志开着那辆白色越野车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周远帆上车的时候,风沙大到几乎睁不开眼。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走吧。”
越野车驶出了凉州市区。
从市区到红柳沟煤矿大约六十公里。平时开车一个小时,但在沙尘暴天气下,能见度极低,方远志只能以三四十公里的时速慢慢开。
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整条国道空荡荡的。两侧的戈壁滩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水洇开的灰黄色水墨画。
车灯打出去,只能照见前方一小段发白的路面。风卷着砂砾从车身两侧刮过去,发出细密的响声,像有无数只手在铁皮上抓挠。
周远帆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份红柳沟煤矿的公开事故通报。通报只有三页,措辞极其标准:事故原因初步认定为瓦斯异常涌出,引发局部坍塌;善后工作平稳有序;相关责任人员已作内部处理。
没有一个具体责任人的名字。
没有一条真正能解释十七条人命为什么没了的理由。
“小方,你在省委办公厅干了几年了?”
“四年。”
“之前在哪?”
“在凉州市城关区政府办。干了两年。”
“为什么考到省委办公厅?”
方远志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几乎看不清的路面。
“想去一个更高的平台。”
“更高的平台能做什么?”
方远志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
红柳沟煤矿的入口出现在了国道的右侧。一条土路通向山谷深处。路口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红柳沟煤矿陇原能源集团有限公司。
旁边还立着一块新一些的告示牌:矿区已关停禁止入内。
方远志把车停在了路口。
“矿区里面应该没有人。关停之后把工人都撤了。但门口可能有看守。”
“今天这种天气,看守也在屋里躲着。”
周远帆下了车。风沙扑面而来。他用围巾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两只眼睛。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矿区里面走。
土路坑坑洼洼,两侧堆满了煤渣和废弃的矿石。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平房。那是矿区的办公区和宿舍区。所有的窗户都关着,门上挂着锁。
继续往前走。
矿井口在山谷的最深处。
这是一个斜井。井口用水泥和钢架搭建,上面搭着一个铁皮棚子。棚子的顶部被风沙吹得咣咣作响。
井口已经被铁链和一道焊死的铁门封住了。铁门上贴着封条:凉州市安监局封。
封条已经被风吹得卷起了边,红色印章被沙尘磨得发白。
旁边还立着一块安全生产宣传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生命至上,安全第一。
牌子底部积着厚厚一层煤灰,像一句被人扔在地上的笑话。
周远帆没有进井口。他在井口周围仔细观察。
三个月前,这里发生了一起矿难。官方的调查报告说是瓦斯爆炸,导致矿井坍塌,十七名矿工遇难。
但周远帆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井口的支撑结构。
斜井口的四根主支撑柱是钢结构的,每根柱子的底部用螺栓固定在水泥基座上。
左侧的两根柱子完好无损。
但右侧的两根柱子底部的螺栓不见了。不是被震松的。螺栓孔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断裂或变形的痕迹。
这意味着螺栓是被人用工具拧掉的。
周远帆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螺栓孔的内壁。光滑。没有锈迹。
如果螺栓是在矿难之前就已经在位的,那么在爆炸的冲击下,螺栓应该被剪断或者连同底座一起被炸飞。断面会有变形和氧化的痕迹。
但现在螺栓孔是干净的。
只有一种可能:螺栓是在矿难发生之前被人故意拆除的。
拆掉了右侧两根支撑柱的螺栓,整个井口的承重结构就变成了单侧受力。在这种状态下,任何一次轻微的震动都可能导致井口坍塌。
不需要瓦斯爆炸。
只需要拆几颗螺栓。
十七个人,就这么死了。
方远志也蹲了下来。
他伸手想碰那几个空洞,又在半空停住。
“事故报告里没有写这个。”他说。
“当然不会写。”
“如果写了,就不是事故了。”
“对。”周远帆站起身,看向被铁门封住的黑色井口,“就是谋杀。”
风从斜井深处灌出来,带着煤灰和潮湿的冷意。
那一瞬间,方远志像是听见了井下传来的回声。不是风声,是很多人被堵在黑暗里,用最后一点力气敲击钢管的声音。
周远帆站起来,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螺栓孔的特写、支撑柱的全景、井口周围的现场环境。
“走。去安置点。”
从矿区出来,方远志开车带他去了十五公里外的一个安置点。
安置点是一排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坐落在国道边上一个荒凉的空地上。板房的屋顶上压着石头和砖块,防止被大风掀掉。
沙尘暴还在继续。但板房里透出了灯光。
周远帆推开了第一间板房的门。
里面住着三户人家。每户用一道布帘隔开。空间狭小,空气浑浊。角落里堆着几袋米面和一些旧衣服。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她看到周远帆和方远志进来,目光里闪过了一丝警惕。
“你们是谁?”
“大姐,我是省里来的工作人员。想了解一下矿难遇难者家属的安置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