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振被送进了京城武警总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二十四小时之后,主治医生给出了正式的诊断结论: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塞,伴脑部缺氧性损伤。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大脑皮层功能严重受损。通俗点说,人活着,但基本上成了植物人。
秦正国在电话里把这个消息告诉周远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活口变死口了。”
周远帆没有说话。
“那个微型脉冲发生器的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苏晓月正在写报告。”
“让她加快。我要在三天之内把齐振案的阶段性结论呈报上去。齐振虽然不能开口了,但族谱、金棕榈通道、备忘录、天成通航的数据,这些加在一起够立案了。该收网的收网,该移送的移送。但金陵那条线要另案处理。”
“明白。”
秦正国顿了一下。
“周远帆,调令的事情,上面已经批了。”
周远帆的手攥紧了手机。
“什么职务?”
“你,汉东省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周远帆愣了两秒。
省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这不是公安系统,不是检察系统,而是省政府行政中枢的核心岗位。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从地方招商局的代局长一步跨到省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中间跳了至少三个台阶。
“这个安排谁定的?”
“上面。”秦正国的语气不容追问,“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省政府办公室负责全省重大项目的审批流转。而汉东省目前最大的几个重大项目,都跟一个人有关。”
“叶援朝。”
“对。你是一把刀,插进去就是为了割他的肉。但他不会让你割得那么容易。省政府大院的水,比京城还深。”
“林雪薇和苏晓月呢?”
“林雪薇,汉东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重案支队支队长。苏晓月,汉东省纪委监委第五审查调查室副主任。”
周远帆沉默了三秒。
三个人,三个方向。政务、警力、纪检。
像三把刀同时插入汉东省的心脏。
“什么时候到任?”
“三天后。调令今天下午走正式程序,文件明天到你手上。后天收拾驻地,大后天去金陵报到。”
“行。”
“还有一件事。”秦正国的声音放低了半度,“你去了金陵之后,我在京城就管不到你了。汉东省的事情,汉东省自己处理。我能给你的最后一个保障是这份调令。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我明白。谢谢秦组长。”
“别谢我。把事情办好就行。”
电话挂了。
周远帆站在驻地的院子里,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省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这个位置微妙得很。说高不高,在省府大院里只能算中层。但说低也不低,因为办公室是省政府的中枢神经,所有的文件、批示、项目审批都要从这里过。一个办公室副主任如果想了解省里正在发生什么,只需要把经手的文件多看两眼。
但反过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也是完全透明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同事和上级的眼皮底下。一个刚调来的副主任如果做了任何出格的事,不出三个小时全省府大院就知道了。
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接触到核心信息,又不能引起叶援朝的警觉。
至少在前期不能。
他走进了一楼的办公区。
苏晓月在工作站前,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微型脉冲发生器的放大图像。她已经把整个装置拆解了,零件排列在一块白色绒布上,像一具精密的微型尸体。
“结果怎么样?”
“这个装置的制造工艺极高。”苏晓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核心芯片是军转民级别的微波接收模块,量产编号已经被磨掉了。但电路板的焊接工艺有一个特征。焊点的温度控制精度在正负零点五度以内,这种精度只有特定厂家的回流焊设备才能做到。”
“能追踪到厂家吗?”
“已经缩小到了三家。两家在京城,一家在金陵。”
“金陵那家叫什么?”
“鼎新微电子。注册地在金陵市高新区。表面上是做工业传感器的,但他们的产品线里有一条专门做定制化微型医疗设备的。”
“跟叶援朝有没有关系?”
“直接关系查不到。但鼎新微电子的最大客户是一家叫汉海建工的公司。汉海建工给鼎新微电子下过一批定制化订单,采购的就是类似的微型脉冲发生模组。”
“汉海建工。”周远帆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两遍。
苏晓月抬头看着他。
“这家公司我查过了。汉海建工是汉东省近三年冒出来的最大建筑工程承包商。高速公路、地铁、工业园区,几乎包揽了省里一半以上的重大基建项目。法人代表叫赵乐平。”
“赵乐平?天成通航的法人代表也叫赵乐平。”
“对。同一个人。天成通航和汉海建工的实控人是同一个人。而赵乐平这个人的背景穿透之后,指向的终端跟鼎盛集团一样,都是一个复杂的离岸信托架构。”
“齐振的人。”
“或者说,齐振倒了之后,接替他的人。”
周远帆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贴着京城专案组的全部情报图谱。他拿起一支记号笔,在最下面画了一个新的节点。
汉海建工。赵乐平。金陵。
然后他在这个节点和顶部的叶援朝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这条虚线,就是我们去金陵要找的东西。”
林雪薇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已经换下了战术装备,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下来的时候,冷艳的面庞上多了几分柔和。
“调令的事我听说了。”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省厅重案支队支队长。听起来很威风,但实际上就是一个光杆司令。重案支队在我上任之前就被架空了,人员编制只有十二个人,其中一半是本土派系塞进来的关系户。”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的。”林雪薇走到白板前面,看了一眼周远帆新画的那个节点,“省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你这个位置更有意思。表面上是升官了,实际上是被摆在了叶援朝的案板上。他每天都能看到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去。”
林雪薇看着他的眼睛。
“你有什么计划?”
“现在没有。到了金陵之后才知道水有多深。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周远帆转身面对她,“我们三个人的岗位分别在省政府、省公安厅和省纪委。三个部门之间正常情况下没有直接的业务交集。如果我们三个人频繁接触,会引起注意。”
“所以?”
“所以到了金陵之后,我们三个人在明面上要保持距离。联络走加密通讯,见面找安全地点。所有的信息共享通过苏晓月中转。”
苏晓月在工作站那边插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