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振被押回驻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
他走进临时审讯室的姿态,不像一个刚被从逃亡飞机上拖下来的犯罪嫌疑人。他的腰挺得很直,步伐均匀,唯一能看出异样的是手腕上那副明晃晃的手铐。
审讯室是驻地一楼临时改造的。一张铁桌、两把椅子、一盏白炽灯。墙角有一台录像机,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齐振坐下来之后,先环顾了一圈房间,然后把目光落在了对面空着的椅子上。
“审讯官呢?”
看守他的武警没有回答。
十分钟后,周远帆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脸上没有任何疲态。事实上他已经连续清醒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但他不会让齐振看出来。
他在齐振对面坐下。桌上放了一杯清水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齐先生,我们正式开始。”
齐振看着他。
“正式开始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多大了?”
周远帆没有回避。
“三十二。”
“三十二。”齐振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我手下的保安队长都比你大。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带着最高检的逮捕令闯进我的飞机,把我像牵一条狗一样牵出来。我活了五十三年,这种事还是头一遭。”
“齐先生,你的年龄和你的案子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齐振微微笑了一下,“年轻人办事,容易急。急了就容易出错。出了错就容易被人翻盘。”
“齐先生,你现在没有翻盘的本钱了。”周远帆打开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了几张打印纸,“松风阁地下一层的族谱服务器已经被我们完整保全。鑫源物流仓库的全部物资已经清点封存。天成通航的数据终端已被镜像备份。你还觉得自己有翻盘的本钱吗?”
齐振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个抽动只有零点几秒,但周远帆捕捉到了。
“族谱。”齐振重复了这个词,“你们知道族谱是什么?”
“鼎盛集团过去十五年全部核心交易的加密数据库。资金流水、利益分配、关系网络、权力交换。你把它叫族谱,是因为它记录了你这个帝国里每一个人的位置和份额。”
齐振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
“看来你确实做了功课。”
“不止功课。”周远帆把第二张纸推了过去,“这是盛德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光明未来城二期项目法律合规意见书的扫描件。你应该认识这份文件。它是金棕榈通道的法律挡箭牌。”
齐振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震动。那种你以为藏得最深的东西突然被人摆在桌面上时的震动。
“这份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齐先生,问问题的是我。”
齐振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周远帆脸上停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手里这些东西,能扳倒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齐振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上了一种近乎恳切的味道,“年轻人,你真的知道吗?族谱里记录的那些名字,有中央部委的人,有省部级的高官,有掌控着几千亿国有资产的企业负责人。你把这个盖子揭开,里面的东西会烫伤很多人。包括你自己。”
“我不怕烫。”
齐振摇了摇头。
“不怕烫不代表烫不死你。”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姿态很放松,但目光像两根钉子,一动不动地钉在齐振的眼睛上。
“齐先生,我们聊点具体的。族谱里有一笔资金,去年十一月通过金棕榈通道从南洋回流,经棕榈湾资本注入光明未来城二期。这笔资金的最终去向是什么?”
齐振没有回答。
“不想说?没关系。”周远帆翻出了第三张纸,“苏晓月同志已经从天成通航的数据终端里追踪到了这笔资金回流后的二次分配路径。其中有一条支线,直接流向了汉东省金陵市商业银行梧桐路支行的一个账户。这个账户的开户人叫做什么,齐先生要不要猜一下?”
齐振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他没有猜。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齐先生,你手里有一本族谱,里面记录了你跟所有人的利益关系。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本族谱之所以还存在,恰恰说明了一件事。你跟那些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信任,是绑架。你需要族谱来确保他们不敢背叛你。但反过来,他们也随时可以切断跟你的联系,把你当成弃子。”
齐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今晚坐上那架飞机想跑,你觉得你跑得了吗?”周远帆往前倾了一下身体,声音沉下去半个调,“就算飞机没被拦截,就算你到了南洋,然后呢?你以为你在南洋的那些资产是安全的?高维明冻结赵志刚海外资产用了多长时间?四十八小时。你觉得比赵志刚段位高多少?”
这个名字像一把冰锥,扎进了齐振的防线。
赵志刚。
江州那个被他们一手扶起来、又一手抛弃的棋子。
“你提赵志刚干什么?”齐振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丝沙哑。
“因为你跟他的处境一模一样。你以为你是棋手,其实你也是棋子。你跟赵志刚唯一的区别,就是你的棋盘更大、筹码更多。但本质上,你们都是被人用完了就扔的消耗品。”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周远帆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齐先生,你今晚往南洋跑,你通知了谁?你那些在京城的老朋友们,有几个帮你安排了接应?一个都没有。因为你一旦跑了,他们反而安全了。你带着族谱跑了,那些记录就永远见不了光。”
齐振闭上了眼睛。
审讯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白炽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终于开口了。
“真话。”
“什么真话?”
“族谱里的资金去了金陵。金陵那个账户的背后是谁。”
齐振的嘴唇动了一下。
周远帆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他正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改变整个汉东省官场格局的决定。
“金陵那个账户的背后……”齐振的声音变得极低,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是叶……”
他说到了第二个字。
然后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齐振的上半身猛地往前倾,额头差点撞在铁桌上。他的双手撑住桌面,手铐的链条发出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齐先生?”
齐振没有回应。他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呛水的声音。他的左手松开了桌面,猛地抓住了自己的胸口。
“齐先生!”
周远帆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齐振身边的时候,齐振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他的整个身体蜷缩在地面上,脸色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灰白色。
“叫医生!”周远帆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然后蹲下来扶住了齐振的肩膀。
齐振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他的眼球往上翻,嘴角溢出了白色的唾液。
但他还在试图说什么。
他的嘴唇在颤抖着蠕动。周远帆把耳朵凑到了他的嘴边。
“叶……援……”
第三个字没有说出来。
齐振的眼球彻底翻了过去。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像一台断了电的机器,一下子瘫软了。
驻地的随队军医在两分钟内赶到了审讯室。他跪在地上对齐振进行了紧急检查,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周远帆,脸色很难看。
“急性心肌梗塞。瞳孔散大,心率几乎停止了。需要立刻送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