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援朝被带到了金陵城郊的一处秘密审讯基地。
这个基地对外的名义是省军区的一个废弃仓库,但内部改造过了。铁门、隔音墙、单面镜玻璃、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控。从外面看像一座冷库,进去之后却是一套完备的封闭审讯系统。
叶援朝被关在了四号审讯室。房间不大,十二平方左右,灯光永远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色调。一把金属椅子,一张金属桌子,桌上一杯凉掉的白开水。
他坐了三天了。
三天里,巡视组的审讯员轮番上阵。有打感情牌的,有讲政策的,有软硬兼施的。叶援朝全程配合,姿态良好,语调温和,有问必答。
但只答一半。
他承认了贪腐。三千二百万是梁国忠给的,分七次转入了他名下的离岸账户。他承认了1998年国企改制中的违规操作,承认了收受鼎盛集团的商业贿赂,甚至主动交代了几笔审讯员都不知道的受贿记录。
但梧桐系统他不说。
鼎盛集团背后是谁他不说。
q.z是谁他不说。
审讯进入了僵局。
第四天上午。
秦正国走进了周远帆在安全屋的房间。
“我需要你去跟他谈。”
周远帆正在翻看苏晓月整理好的证据包。厚厚的一摞打印件,足有两百多页。
“他为什么不说?”
“他怕。”秦正国坐下来,端起了桌上的茶杯但没有喝,“他说了一句话,原话是:我知道你们能保护我的人身安全,但你们保护不了我的家人。那个人在京城的手,可以伸到任何地方。我的儿子在国外读书,我的妻子住在金陵军区大院。只要我开口说出那个名字,四十八小时之内他们就会出事。”
“他在用家人做挡箭牌?”
“不完全是。”秦正国摇了摇头,“我让人查了一下。叶援朝的妻子确实住在军区大院,但最近三天她突然搬家了。搬到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叶援朝的儿子在海外某大学读博,前天突然请了长假,目前人联系不上了。”
周远帆的眉头皱了起来。
“京城那边已经动手了?”
“在保护,或者在要挟。”秦正国的目光沉重,“可能两者都有。叶援朝的家人现在处于一个灰色地带。如果他配合我们,家人有可能被灭口。如果他不配合,家人暂时安全,但他自己的罪会越来越重。”
“所以他在博弈。用沉默为家人的安全争取空间。”
“对。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去。”秦正国看着周远帆,“你跟他之间有一种我们这些审讯员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仇恨。”
周远帆沉默了。
“周远帆,仇恨不一定是坏的。有时候仇恨是一把最锋利的刀。但这把刀能不能切到正确的地方,取决于持刀的人。”
当天下午三点。
金陵。秘密审讯基地。四号审讯室。
门开了。
叶援朝抬起头。
三天的审讯让他憔悴了很多。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被换成了统一的灰色运动服,头发不再一丝不苟,杂乱地贴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邃、狡黠、疲惫但不屈服。
当他看到走进来的人是周远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又是你。”
“又是我。”周远帆拉开对面的金属椅子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那张金属桌子对视着。桌上的白开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
“叶省长,我不是来审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周远帆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取出了一份薄薄的打印件。只有三页。他把它推到了叶援朝面前。
叶援朝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页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日期是叶援朝被捕的前一天。转出账户是鼎盛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的对公账户。转入账户是一个注册在东南亚某国的私人信托基金。金额:四千七百万美元。
第二页是这笔转账的审批签章。签章人的名字被马赛克处理了,但签章下方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叶氏个人风险金,即日清退并注销户头。
第三页是国际刑警组织发来的协查回函。内容是:上述信托基金已于两天前完成清盘并注销。资金去向不明。
叶援朝看完这三页纸,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是……”
“这是鼎盛集团在你被捕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做的事情。”周远帆的声音平静但字字千钧,“他们把你在海外的所有资产全部转移了。四千七百万美元。你二十年的积蓄。一夜之间被抽走,然后基金注销,钱消失了。”
叶援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远帆继续说,“意味着早在你被捕之前,他们就已经准备好了清退你的方案。你的资金账户的密码、信托基金的管理权限、境外代持人的授权书,这些东西全部在他们手上。你以为你是合伙人?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工具。工具坏了就扔掉,连修一修的兴趣都没有。”
“够了。”叶援朝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够了?”周远帆微微前倾,“叶省长,我还没说完。你猜猜,他们把你的钱转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叶援朝没有回答。
“他们给你妻子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叶省长在海外还有别的家庭,有一个情人和一个私生子。当然这是假的。但你妻子信了。她当天就搬出了军区大院。你现在联系不上她吧?”
叶援朝的手在桌面下猛地攥成了拳头。
“他们切了你的钱,撕裂了你的家庭,然后把你的儿子从海外带走了。”周远帆一字一顿,“叶省长,这就是你用沉默保护的那个人对你做的事情。你不说他的名字,他就恩将仇报?不。你不说他的名字,他就把你和你的家人一起埋掉。因为死人不会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