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萨特被困在长坡段已经一个小时了。
这一个小时里,叶援朝打了六个电话。分别打给了韩志远、省交通厅厅长、省公安厅交管局局长、以及三个他在省委系统里最信任的人。
没有一个电话管用。
韩志远联络了高速交警指挥中心,得到的回复是“事故现场清障作业正在进行,预计还需两个小时”。省交通厅厅长表示“正在协调”,但半小时过去了毫无进展。省公安厅交管局的人说“已经派人过来了”,但人一直没到。
至于那三个他最信任的人,两个没有接电话,一个接了但只说了一句“叶省长保重”就挂了。
保重。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叶援朝的头上。
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他太懂这两个字的含义了。
保重意味着自保。别人的自保。
他们已经开始跟他切割了。
帕萨特外面的天越来越亮了。高速公路后方的车队已经排了将近一公里长。几辆大货车的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声音在空旷的丘陵间来回激荡。
叶援朝坐在后座上一动不动。
他在等一件事。
等那个不可能出现在这条路上的人出现。
八点整。
日产轿车的车门打开了。
周远帆走了下来。
他穿着深蓝色棉服,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路肩慢慢地走向帕萨特的方向。
寒风吹动了他的衣角。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丘陵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颓废的褐色。整条高速公路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仿佛连风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帕萨特的两辆随行gl8上跳下来了四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他们快步向周远帆靠拢,形成了一道人墙。
“站住。这是省委的公务车辆,请你回避。”领头的那个板着脸说。
周远帆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这四个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了起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红色证件夹。
“中纪委驻汉东省巡视组协查授权。”他把证件翻开,红色的封底上盖着两个庄严的钢印,“我需要跟叶省长谈几句话。”
四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下,谁也不敢动了。
中纪委三个字的分量,在龙国的官场上等同于某种程度的核威慑。
“让他过来。”
声音从帕萨特的后座传出来。沙哑、疲惫,但依然保持着一种已经融入骨血的矜持。
四个人让开了一条路。
周远帆走到帕萨特的侧面,弯下腰,与坐在后座上的叶援朝平视。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叶援朝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套合身的深蓝色西装。他的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但发际线两侧新冒出的白发暴露了这些天巨大的精神压力。
“周远帆。”叶援朝缓缓开口,“你赢了一局。”
“不是一局。”周远帆说。
“那你觉得是几局?”
“从头到尾就一局。从1998年国企改制那张签字单开始,到今天这条高速公路,都是同一盘棋。”
叶援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知道1998年的事了?”
“知道。”周远帆从棉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叠打印件。那是地下室档案的照片复印件。他一张一张地把它们展开,隔着降下的车窗,贴在了帕萨特的侧面。
第一张:1998年国有资产转让协议。转让价格一千二百万。经办人叶援朝。
第二张:鹏程万里产业基金的注册信息。与鼎盛集团的股权穿透链。
第三张:梧桐系统的资金流向终端图。所有线条汇聚到鼎盛集团旗下的中瑞恒通数据公司。
第四张:那个清道夫的军用网卡mac地址的技术鉴定书。
叶援朝看着这些文件,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僵化了。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三十年精心构筑的堡垒在眼前一砖一瓦地崩塌时的那种绝望。
“你是从哪里拿到这些东西的?”叶援朝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省委大楼里那个声如洪钟、义正词严的常务副省长。而是一个被扒光了铠甲的老人。
“不重要。”周远帆把最后一张打印件贴在了车窗上,“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已经不只在我手上了。中纪委巡视组有一份,京城也已经收到了。”
叶援朝闭上了眼睛。
车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周远帆,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