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把她残忍地推开,让她带着对他的恨意远走高飞离开江州,她才能暂时脱离寰宇时代在江州布下的绝杀棋盘。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用自己的灵魂去献祭。
半个小时后,周远帆将那个备份硬盘贴身收好,猛地站起身。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如锋利的刀片般冰冷,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径直下楼开车,油门到底,如同发怒狂飙的野鹿,直奔江州市委大院,他现在谁也不见,他只要一个答案。
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李康达正在批阅一份极其繁复的财政报告。
对于周远帆未经请示就强闯办公室的粗鲁行为,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封疆大吏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放下钢笔,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的年轻干将。
“远帆同志,连最基本的组织纪律都不顾了,强行让秘书让路。”
“看来你心里的这把火,烧得很旺啊。”李康达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李书记,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周远帆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撑在李康达的办公桌边缘,“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强制把林雪薇调走?赵志刚的案子刚刚撕开一条通向核心的缝隙,一一六专案组现在群龙无首,这等于是在向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腐败巨头举白旗投降!江州市委的骨气在哪里?您当初对我的承诺又在哪里?!”
李康达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回答周远帆那堪称大逆不道的质问,而是站起身,亲自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温水。
他将其中一杯塞到周远帆手里,自己端着另一杯走回座位。
“喝口水,顺顺气。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头在红场里斗红了眼,却连隐藏在看台上的真正买家是谁都不知道的蠢牛。”李康达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我不渴。”周远帆将水杯重重放在桌上,“李书记,我敬重您,是因为您在江州掀起了反腐的风暴。”
“但我不懂,为什么在明知道十五亿项目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明知道赵志刚背后还有一条吞天巨蟒的情况下,您还要选择妥协和退让?这种屈辱的退让,对得起马局长的死吗?!”
“妥协?这叫战略蛰伏!”李康达猛地提高音量,原本温文尔雅的脸上突然爆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上位者威压,“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是赵志刚那个跳梁小丑?还是陈柏川那个浑身铜臭味的商人商贾?都不是!”
李康达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江州市地图前,手指狠狠点在城南高新区也就是光明未来城的位置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你以为严书记为什么前脚刚来江州力挺你,后脚就被调去京城党校长时间封闭培训?那是有人在上面动了刀子!”李康达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和极度的愤怒。
“周远帆,你平时那么聪明,你难道就真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那是一个被称为寰宇时代的庞然大物!”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利益集团,那是一个连省里老中枢都不愿意去触碰、甚至有着不可说背景的超级壁垒!”
周远帆浑身一震,李康达的话,彻底印证了他内心的绝望猜测。原来李康达什么都知道,甚至比他知道得更早、更多。
”既然您全都知道,那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们还没到能够和他们正面对决的重量级!”李康达猛然转过身,死死盯着周远帆,“政治斗争不是街头打架,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同归于尽的!”
“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千亿铟矿脉的大盘子面前,像陈柏川这样的资本巨鳄,也不过是对方用来试探江州底线的急先锋和白手套而已?”
“你知不知道,林雪薇的那个名义丈夫刘伟诚,还有京城的那些大人物,一旦彻底联合起来强行收网,江州的整套班子都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说到这里,李康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把林雪薇调走,不是在针对她,而是在变相地保护她,也是在保全你。”李康达目光深邃地看着周远帆,“她那种宁折不弯的性格,如果继续留在江州一线,迟早会被寰宇时代的那些杀人不见血的刀斧手碾成齑粉。”
“把她剥离出这个漩涡的核心,至少能断了高维明借她身份生事端的一个借口。”
“而你,作为这盘棋面上仅存的变数棋子,你要做的就是隐忍!”
“隐忍?”周远帆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隐忍到什么时候?隐忍到看着他们把属于国家的战略资源全部窃取一空,然后拍拍屁股安全离境吗?这和卖国贼有什么区别?!”
“蛰伏是为了积蓄更加致命的雷霆一击。”李康达走到周远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犹如实质性的火炬,“对方既然想要通过城南基建的合法程序来掩盖他们地下的违法勘探和开采,那我们就顺水推舟,把这个十五亿的盘子彻底做大。”
“不仅要做大,还要把陈柏川的星宇集团牢牢地锁死在这片工地上!”
“资金一旦深陷进实体泥淖,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们乖乖按照江州的规矩来按部就班地耗时间。”
“时间,现在是我们最稀缺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周远帆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李康达这番话,如同剥开了极度深寒的迷雾,让他看到了这位老牌封疆大吏在绝境中布置的一步名为向死而生的阴狠险棋。
“这就是您为什么压着赵志刚的案子不办,反而极力推动星宇集团十五亿项目落地的真实原因?”周远帆的声音有些沙哑。
“打蛇打七寸。赵志刚只是一层已经脱落的皮而已。”
“我们的真正目标,是砍下那条藏在幕后、名为寰宇时代的吞天恶龙的头。”李康达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钢笔,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回去好好准备和陈柏川的过招吧。记住,从现在起,你在江州是一个孤胆英雄。”
“你不仅要瞒过敌人,甚至要瞒过所有最亲近的人。”
“这是你身为一个执棋者,必须付出的地狱般的代价。你能做到吗?”
周远帆松开紧握的拳头,深深地看了李康达一眼,没有说话。
在这个冷酷而残酷的办公室里,他完成了从一个满腔热血的斗士向一个极其深沉、内敛甚至看起来有些冷血的执政者的第一次彻底蜕变。
不需要语的回答,那绝然转身的背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出市委大楼的那一刻,就在周远帆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苏晓月。
“喂,晓月。刚才在书记办公室开会,手机静音了。”周远帆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婉的语气,而是苏晓月几近崩溃、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远帆哥,你在哪儿,快来医院,我爸他心跳停了两次,刚才送进抢救室了。”
“医生说,就看这最后一次了,医生让我们准备后事……”
苏晓月哭得根本喘不上气来,每一个字都伴随着绝望的抽噎,“远帆哥,你答应过我的那个婚纱,我求求你,快来……”
“就算没有婚纱,你也来见他最后一面好不好,我爸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
周远帆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眼前一阵阵发黑。刚刚经历完一场残酷政治洗礼和信仰撕扯的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舔舐伤口,就被命运这只无情的巨手,残忍地推向了下一个情感崩塌的悬崖。
“我马上到!”周远帆厉声说道,“等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