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大气粗的朱厚照,取消折色并加俸
在敲定下国营商铺与组建国营大物流事情之后,朱厚照的目光也是再度落到户部尚书王鏊,语气严肃地询问道:
“王尚书,各地拖欠赋税补缴如何?”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烛油滴落声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没有刚才宣布国营店铺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凌厉,也没有谈论福建士绅时那种冷得刺骨的寒意,只有一种平实的、沉甸甸的、像是在问一件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的事情的语气。
跪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的王鏊听到皇帝的询问,脊背微微一紧。
但王鏊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不比方才那些关于国有经济、抄家灭族的任何一句话轻。
因为开年大朝会的时候,朱厚照就曾经下令要求各地士绅三个月内补缴完拖欠的赋税。
逾期一日,县令杖十;逾期三日,杖三十;逾期七日,杖五十;逾期十日,去职,永不录用。
知府未能完成催缴,降为县令。
拖欠一成,当年科举名额减少一成,均分其他各省。
拖欠两成,名额减少两成。
拖欠三成,名额减少三成。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朱厚照亲口说的,每一个字都写进了圣旨里,每一个字都发到了天下各省、各府、各县。
当时朝堂上不是没有人反对,六部的尚书们不是没有站出来劝谏,那些御史们不是没有上疏弹劾。
但朱厚照一句话就把所有的反对都堵了回去——“地方拖欠国家的赋税,那么便代表该地方未尽到对国家应尽的职责。一个连税都收不上来的地方,有什么资格代表这个地方去考功名?”
这话一出,谁还敢反对?
你敢反对,就是承认你那个地方连税都收不上来,就是承认你那个地方的官员无能、士绅无良,就是承认你那个地方的读书人没有资格考功名。
谁担得起这个罪名?
没人担得起。
所以圣旨发下去了,天下震动。各省的巡抚、布政使、知府、知县,一个个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连夜召集士绅开会,连夜催缴赋税,连夜整理账目。
但是,就在催缴赋税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福建出事了。
福州四林——南京吏部尚书林瀚、南京户部尚书林泮、南京工部尚书林廷选、南京都察院御史林廷玉——这四个姓林的尚书级官员,联同福建全省的士绅,煽动民变,举旗造反,意图分裂大明,与朝廷划江而治。
从而导致各地士绅补缴历年拖欠赋税这件事情,被暂时搁置拖延了。
而朝廷对于福州四林造反事件,也是一连串的雷霆手段: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亲自带队,潜入福建,混入叛军之中,里应外合夺取南门。
中央都督府五万大军从江西进入福建,英国公张懋亲自督战;东海都督府三万大军从海上封锁福建沿海,魏国公徐俌坐镇指挥。
前后不到一个月,福州城破。东林家主林敬渊、北林家主林崇礼在北门城楼上自杀。
西林、南林两家的家主带着部分族人乘船出海逃亡,去向不明。
福州四林的宅院、商铺、盐场、茶山、田产,全部被查封。
紧接着,锦衣卫会同中央都督府、东海都督府,将福建全省的士绅豪商——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全部拿下,押解进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那些还在观望的、还在犹豫的、还在盘算着要不要继续拖欠赋税的士绅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们原本计划得很好——拖,等,看。
拖到朝廷没耐心了,等到福建的事闹大了,看看皇帝怎么处置。
如果皇帝处置得软弱,如果他们看到朝廷拿福建的士绅没办法,那他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继续拖欠下去。
“你看,福建的士绅闹得那么大,朝廷不也没把他们怎么样吗?那我们拖欠一点赋税算什么?”
这是他们原本的如意算盘。
但他们等来的不是软弱,是抄家,是灭族,是二十余万人被押解进京。
福建的士绅不是“没被怎么样”,是被连根拔起了。
整个福建省,从福州到泉州,从泉州到漳州,从漳州到延平,从延平到建宁,从建宁到邵武,从邵武到汀州,从汀州到兴化,最后到福宁州,八府一州,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全部被拿下。
田产没收,盐场充公,茶山收归国有,商铺查封,金银细软全部充入内库。
祖宅拆毁,祠堂夷平,族谱焚毁。
这不是在处置,这是在抹除,把一个省士绅阶层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除。
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那些还在拖延的、还在观望的、还在找各种借口的士绅们,一个个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们当天就收回了所有派出去散布谣的人,当天就派人去府衙表示愿意补缴,当天就把历年来的拖欠全部补齐了。
不是心甘情愿,是不敢不交。
因为他们看到了福建的下场,二十余万人,五千三百七十二户,整个省的士绅被连根拔起。
他们不认为自己比福建的士绅多几根骨头,也不认为自己比福建的士绅多几条命。
他们不认为自己比福建的士绅多几根骨头,也不认为自己比福建的士绅多几条命。
交税,疼是疼了点,但至少能活。
不交税,福建就是榜样。
王鏊跪在金砖上,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把这些事过了一遍。
从正德元年正月大朝会宣布催缴赋税,到二月、三月各地士绅观望拖延,到四月福州四林造反,到五月朝廷平叛、抄家,到六月、七月各地士绅争先恐后补缴,再到八月初各地汇总账目送到户部。
这一切,都在不到八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去,然后用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是用上好的宣纸订成的,封面用黄绫裱糊,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各省赋税补缴总册”几个字。
字迹端正而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是户部的主事们熬了好几个通宵赶出来的。
他将账册双手捧过头顶,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可以交差了的轻松。
“回陛下,根据各地知府、县令最新汇报上来的结果,如今各地士绅拖欠的赋税,已经基本补缴完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震动,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无声的、集体的松弛。
那些跪在文官队列里的官员们,有的微微垂下了肩膀,有的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有的眼角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们都在担心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关系到每一个人。
催缴赋税的命令是皇帝下的,如果完不成,皇帝会追究。
追究谁?
追到最上面,就是他们这些文官。
但现在,王鏊说了——“基本补缴完毕”。
他们可以放心了。
王鏊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无数遍的清单。
“如今,各府、各县、各乡镇历年来的拖欠,已经全部登记造册,缴入国库。账目清楚,银钱清楚,无一处遗漏,无一处差错。臣已经派户部的官员一一核对过了,确认无误。”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那口悬了几个月的气终于咽了下去。
“这是各省赋税补缴的总册,请陛下过目。”
刘瑾从御阶上走下来,步伐稳健。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走到王鏊面前,微微躬身,双手接过那本厚厚的账册。账册的分量不轻,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压了几个月终于落了地的石头。
他转过身,走回御阶前,双手将账册呈到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伸手接过账册。
他的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在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但殿内几百个人的目光,都随着那本账册移动,从刘瑾的手上,到朱厚照的手上,到御案的桌面上。
朱厚照翻开账册的
财大气粗的朱厚照,取消折色并加俸
“臣……臣谢陛下信任。”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道:
“自朕登基以来,整顿军备,重振朝纲。”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急不缓,像是在回忆一段并不遥远的路程,又像是在丈量已经走过了多远。
“如今六军将士历年来拖欠的将士军饷,皆以补发、加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官们低垂的头颅。
“武将的军心稳了,朕不担心了。但朕知道,文官也不应该寒心。”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一众文官也是猛地一下子抬头,有些惊愕地看向皇帝。
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以为皇帝说错了话。
但皇帝的目光正落在他们身上,皇帝的表情是认真的,皇帝的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
皇帝说——文官也不应该寒心。
这几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一众文官的心中。
从朱厚照登基到现在,一年多了。
这一年多里,他们经历了太多。
这一年多里,他们经历了太多。
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位阁臣,被拿下。三法司两百多名官员,被拿下。兵部尚书刘大夏,被拿下。户部尚书韩文,被扒了官服轰出午门。
六军都督府设立,兵权从文官手里被夺走。考成法推行,每一个官员头上都悬着一把刀。科举改革,不再只考四六骈文和圣贤书,加考实务。
文官的权力被削了又削,砍了又砍。他们以为皇帝不信任文官了,以为皇帝只要武将和勋贵,以为文官集团从此就要被边缘化了。
他们不敢说,不敢问,甚至不敢想。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皇帝面前,任何不满、任何抱怨、任何试探,都可能被解读为“不服”。
不服的后果,就是福建士绅的下场。
但现在,皇帝说——“文官也不应该寒心”。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们以为已经被焊死了的门。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朕知道,你们俸禄微薄,生活不易。”
这句话,让殿内文官们的心猛地一跳。
俸禄微薄,生活不易——这不是客套话,这是事实。
大明的文官俸禄,从太祖皇帝定鼎天下的时候就定下来的,几百年来没有变过。
正一品,月俸八十七石。
从一品,月俸七十二石。
正二品,月俸六十一石。
正九品,月俸五石五斗。
从九品,月俸五石。
看着不少,但那是以“石”计算的。
一石米,折合成银子,不过几钱。
一个七品县令,月俸七石五斗,折合银子不过三两多。
三两多银子,要养活一家人,要应付官场上的应酬,要打点上下级的关系,要维持一个“朝廷命官”的体面。
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