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建国家大物流团队
王鏊的这句诘问,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殿内那片已经快要凝成冰的空气里。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几息,那几息很短,短到像是一次呼吸的工夫,但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那几息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然后,朱厚照的目光落在王鏊身上。
“朕方才就说了,凡有抵抗、拒缴,可以谋反罪先行拿下,后经查实,上报朝廷,一律抄家灭族。”
“这里面的‘后经查实,上报朝廷’七个字,你是没有听清,还是觉得朕会给地方官擅自杀人的权力?”
王鏊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王鏊身上移开,扫过殿内所有人。
“凡有天灾,当地知府县令只可平价强征,如有抵抗,方可拿人。但——未经朝廷审判,不得擅惩,更不可杀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文官队列里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殿内,那口气舒出来的声音,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王鏊攥紧笏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那几根手指刚才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现在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听懂了——皇帝只给了地方官“平价强征”的权力,只给了“先行拿下”的权力,没有给“擅自刑罚”的权力,更没有给“擅自杀人”的权力。
地方官只能征,只能拿,不能审,不能判,不能杀。
审、判、杀,是朝廷的事,是中央的事,是皇帝的事。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一条河在缓缓流淌。但那条河的水面之下,是一套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制度设计。
“待到朝廷中央官员与锦衣卫后续奔赴灾情现场,当一一审问、核实——当地知府县令是否有借机勒索、公报私仇、擅自惩罚等现象。如有,朝廷当严惩之。”
这句话说得很完整,每一个环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组建国家大物流团队
物流——这个词,在场的文官武将们不陌生,但也很少有人把它当成一件大事来想。
物流不就是把货物从甲地运到乙地吗?
不就是用船、用车、用马、用人吗?
不就是沿途经过几个驿站、几个关卡、几个码头吗?有什么好说的?
但皇帝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在这种场合下提出“国家大物流团队”,那就意味着——这不是普通的运输,这是一件大事。
朱厚照的声音没有停,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描绘一幅已经画好的画。
“兵部将各都督府五十岁以上的士卒名单全部列出来。”
殿内武将们的身体同时微微前倾了一寸,五十岁以上的士卒——这些人,在军中被称为“老兵”。
他们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疤,有的腿脚不利索了,有的眼睛花了,有的耳朵背了,有的手臂抬不起来了。
他们在战场上拼杀了二、三十年,用命换来了大明的安宁。但他们老了,打不动了。
以前,这些老兵是怎么处置的?
有的被遣散回家,给几两银子打发走。
有的被留在军中当教头,训练新兵。
有的被安排到卫所当小官,混口饭吃。
但更多的人,是被遗忘在军营的角落里。
没有人管他们,没有人关心他们,没有人记得他们曾经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拼过命。
现在,皇帝要管他们了。
朱厚照的声音更加郑重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铁锤砸出来的。
“往后将士一旦到了五十岁,非兵危战急之状,皆从各都督府,转入到国家大物流团队之中,专门负责运输货物。”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武官队列里有人眼眶红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那些在边关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将,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那些身上带着十几处伤疤的汉子,他们的眼眶红了。
因为他们听懂了皇帝的意思——不是把老兵赶走,是把老兵接过来。
不是把老兵当累赘扔掉,是把老兵当财富用起来。
不是让老兵自生自灭,是给老兵找一条活路,一份差事,一份体面。
英国公张懋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在京营几十年,见过太多的老兵被遣散回家,见过太多的老兵在街头乞讨,见过太多的老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英国公张懋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在京营几十年,见过太多的老兵被遣散回家,见过太多的老兵在街头乞讨,见过太多的老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心疼,但他没有办法。
朝廷没有银子养他们,军中不需要他们,地方上也没有人管他们。
他只能看着他们离开,看着他们老去,看着他们死去。
他觉得对不起那些老兵,但他无能为力。
现在,皇帝有办法了。
国家大物流团队——这不是皇帝临时想出来的点子,是皇帝为那些老兵专门设计的一个去处。
五十岁,打不动仗了,但还能干活。
运输货物,不需要上阵杀敌,不需要冲锋陷阵,不需要和敌人拼命。
只需要押运货物,只需要看管仓库,只需要在运输途中维持秩序。
这些事,老兵们能做,而且比年轻人做得更好。
因为他们有经验,有纪律,有责任心。
他们打了大半辈子的仗,知道什么是命令,什么是服从,什么是责任。
他们比任何人都在乎这份工作,因为这是他们最后的体面。
兵部尚书许进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站定,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在怕被别人抢了先一样。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遵旨。臣回去之后,立刻命令兵部各司,将各都督府五十岁以上士卒的名单全部列出来。逐一核对,逐一登记,逐一造册。确保不漏一人,不错一人。”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激动。
因为他也打过仗,他也带过兵,他也见过那些老兵被遣散回家时的凄凉。
他觉得对不起他们,但他没有办法。
现在,皇帝有办法了,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