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凹村、小李庄……
“死在外面的,大多是家里唯一的劳力。”
孙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转身往内院走去:“城内的先不管,你先驾车把城外那十几具送了。那些乡下地方停灵规矩多,去晚了,死人占了活人的炕,要闹民怨的。”
陈谦握着那张轻飘飘的草纸,只觉得那上面每一个黑色的名字,都异常沉重。
他没多说什么,转头去了后院。
后院里,一辆由两匹老马拉着的宽大平板木车已经套好了。
那长长的车厢上,横七竖八地叠放着四具还没来得及上漆、散发着生涩木头味的杉木棺材。
因为材料粗劣,棺材板上甚至还能看到不少没开凿干净的木刺。
陈谦翻身上了车辕,手里熟练地一抖马鞭。
“驾!”
老马打了个响鼻,迈着沉重的蹄子,拉着四具空荡荡的棺材,在木轮发出的“嘎吱、嘎吱”声中,缓缓驶出了棺材铺。
长街空旷,木车轧过青石板的声音特别清晰。
一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了城外三十里处的一个叫“下凹村”的村口。
这里的雾气还没散尽,村子坐落在一处低洼的荒地里,周围都是些快要枯死的庄稼。
陈谦还没进村,便闻到了一股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焦糊味与淡淡的纸香。
张目望去,整个村子的土墙上、柴扉前,竟然已经稀稀落落地挂起了一条条粗劣的白布条。
风一吹,那些白布条在雾气里飘飘荡荡。
村子里很静,静得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偶尔有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孩坐在门槛上,含着手指,一双双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地看着驶进村子的马车。
他们还太小,根本不懂得门前挂着的白布到底意味着什么。
马车在一户低矮的泥胚房前停了下来。
这里的土墙已经塌了一半,门帘是用破烂的草席编织的。
按照名单上的记载,这里是第一户。
老王家。
陈谦跳下车辕,顺着车厢把最上面的一具杉木棺材卸了下来。
他独自一人抗在肩头。
“王大娘在吗?孙氏棺材铺来送东西了。”
陈谦站在门口,对着里面喊了一声。
门帘很快被一只干枯、长满了老茧的手掀开了。
一个头发全白、背驼得几乎要贴到地面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看到陈谦肩膀上抗着的黑漆漆的棺材,老妇人那双浑浊的眼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惊呼。
她只是那般平静地站在原地,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过了好久,才发出一声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的声音:
“来啦……老婆子等了三天,总算是送来了。”
陈谦把棺材稳稳地放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
“大娘,令郎是……”陈谦看着草纸上那个叫‘王铁柱’的名字,抿了抿嘴,轻声问了一句。
“去打罗生教了。”
老妇人伸出那只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棺材板,指尖被木刺扎出了血也不自知:“大前天官差来报的信,说是中了伏击。铁柱为了护着后面的同乡,被那些妖人用长矛把肚子豁开了。官差送回来的时候,肚子里塞的都是棉花……”
老婆子说着,终于瘫软在棺材旁,无声地呜咽了起来。
她的声音很小,却无比哀鸣,揪得人心里发慌。
陈谦站在一旁。
他看着那个无声哭泣的老人,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昨天阿慈说起大军全歼罗生教时,脸上那带着希冀与崇拜的神情。
去的时候,三十个壮小伙子穿着崭新的号衣,在全城百姓的欢呼声中,敲锣打鼓、意气风发地走出了城门。
他们以为自己是去保家卫国,是去为临江县的乡亲报仇雪恨。
可回来的时候,躺在车厢里的,却只剩下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
而上面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在富丽堂皇的府邸里,喝着美酒,动动毛笔,便在功劳簿上写下了“全歼敌寇、大军凯旋”的辉煌战绩。
明明活着走出去的人,为什么死着回来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陈谦开着马车,拉着棺材,在城外的几个村落之间来回奔波。
每到一处,便是一地白布,一地哭声。
他见到了为了给丈夫凑银子,不得不把家里唯一的耕牛跪着卖给地主的年轻妇人。
也见到了坐在儿子空荡荡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双还没纳完的布鞋,彻底疯癫了的老父亲。
那些死去的士兵,大多是这些穷苦人家唯一的顶梁柱。
顶梁柱塌了,这个家,便也彻底散了。
陈谦一不发地卸车、送货。
他的情绪从一开始的震撼、愤怒,逐渐演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他并不是一个圣人,什么也没少见。
弱肉强食,实力不济,无话可说。
可眼前的这些人呢?
他们甚至连自己面对的敌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这场战争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盘都弄不清楚。
他们仅仅是因为上位者需要一个“凯旋”的由头,需要一块遮羞的布,便被毫无价值地填进了这个绞肉机里。
凡人命如草芥,在这大乾王朝的权力熔炉里,连一丝烟火气都冒不出来。
直到暮色降临,最后一具棺材被送进了小李庄的一处绝户人家。
陈谦驾着空荡荡的马车,踩着残阳的余晖,缓缓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
长路漫漫,西边的落日红得像是一汪刚刚流出来的鲜血,将整片荒野都染成了一种惨烈至极的暗红色。
三十六户,三十六口棺材。
陈谦把马鞭随手扔在脚边,任由那两匹老马拉着车往前走。
“全歼……凯旋……”
陈谦自自语地呢喃了一声。
前方的城门楼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城中还在为歼灭妖人而欢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