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明月当空。

当陈谦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推开孙爷棺材铺的大门时，城内的打更声已经敲过了三更。

整整一天。

三十六口棺材，直到此刻才算真正全部送完。

这还是在中途，陈谦眼看日头见斜、任务实在繁重，不得不动用人情，这还是把于辞和徐仲麟这两个一起拉来当了壮丁的结果。

其实孙爷昨夜交代时，也并未下死命令非要今日送完。

可不知为何，当陈谦看到那一具具空荡荡的杉木盒子以及草纸上名字时，他心头便莫名升起一股执念。

今天，必须把它们全部送走，让那些亡魂有个遮风挡雨的躺脚处。

“吱呀”

门板合拢。

内堂里黑漆漆的一片，孙爷连一盏油灯都没点。

他就那么静悄悄地坐在那一尊常年用来歇脚的长凳上，手里捏着那个缺口的泥瓦酒碗，正独自一人抿着烧刀子。

“孙爷，三十六口，一口不少，都送完了。”

陈谦甚至没有去拍打衣袍上沾染的泥尘，自顾自地扯过一根矮凳，在距离老头子不远不近的黑暗里坐了下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黑暗中，只能听到孙爷粗重的呼吸声。

“送完了就好。”

孙爷放下了酒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老头子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沙哑：

“陈小子，你可知这上京城，乃至整个大乾天下，在老头子我年轻那会儿，是个什么光景？”

陈谦微微一怔，没有答话。

孙爷自顾自喝了一口酒：“老头子我活得岁数够长。不知从几何时起，这天底下的污秽，是越来越多了。那些平日里藏在深山老林、压根见不得光的妖魔鬼怪，如今也越来越壮大。”

老头子顿了顿：

“搁在以前，莫说是大妖，便是恶鬼，也只敢赶在三更半夜、趁着阳气最弱的时候出来行凶作恶。一旦遇上官府的红头官差或是气血旺盛的军阵，都要辟易三舍。可你看看如今？这些畜生不仅敢光天化日之下拦路吃人，甚至连一县的生灵，说屠便屠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孙爷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最毒的，从来不是外面的畜生，而是趴在咱们大乾这具烂肉骨架上吃着人血人肉的蛆虫。他们里应外合，为了自己那点所谓的修行资源、或者是长生不老的狗屁念头，对自己人下刀子，比谁都狠。”

陈谦安静地听着。

他翻过历史典籍。

从那些字里行间的蛛丝马迹中，确实能看出，前几朝时天下虽有妖异，却绝不像如今这般频繁、暴戾。

如今的大乾，就像是一个走到了寿元尽头的垂暮老人。

而那号称代天巡狩、监察天下的巡天卫和天监司四司，在面对这滚滚而来的乱世洪流时，却隐隐透着一种捂着盖子过日子的无能为力。

“那又能如何？”

陈谦隐匿在黑暗中，淡淡说道：

“如今天塌下来，也有那些大修们顶着。与我等市井小民、底层散修何干？我们这点微末道行，在那些动辄焚江煮海的大能眼里，连狂风里的沙子都算不上，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今后无非也是像今天这样，帮着您老多送几副棺材，多敛几具白骨罢了。不是吗？”

“哼，你这小子，倒是滑头得紧。”

孙爷冷哼了一声，却并未反驳。

他再次抿了一口酒，突然话锋一转：“老头子我近来听说，这次‘神都折桂’的奖励，是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空前绝后。你小子若是有机会，倒可以去试着争取一下。”

“孙爷，您可太瞧得起我了。”

陈谦悻悻一笑，摆了摆手道：“实不相瞒，眼下光是天监司内部那个四司会武，我都觉得难如登天。至于和天底下那些世家、宗门圣地的绝顶妖孽们玩什么神都折桂……您老还是饶了我吧。我这点道行，过去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知道山高水长，证明你脑子还没坏。”

孙爷将最后一口酒干了，站起身来：“废话少说。明日你把手头的活计利索点办完，下午去一趟城东，龙拳武馆。”

“龙拳武馆？”陈谦眉头一皱，有些不解：“去那做什么？孙爷，我明日还得去完成任务呢。平白无故的，我去武馆作甚？”

“老头子自然知道你手头有任务。那半天的时间，就是让你去完成任务的。完成之后，下午早点给老夫滚去龙拳武馆，别废话。”

孙爷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谦还想开口再问点什么，黑暗中，只见一道破空声。

他下意识地一伸手，极其精准地将那迎面飞来的物件抄在了手里。

入手一片粗糙。

那是一本用上好的青牛皮缝制而成的厚实书籍，封面上用刚劲、古朴的墨迹，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敛容真解》

还没等陈谦翻开，孙爷便已经转过身，往后院的内卧走去，再没有留下半句话。

陈谦握着那本沉甸甸的秘籍，在长凳上坐了片刻，随后识相地站起身，躬身告辞。

回到自家的小纸扎铺后，陈谦点燃了一盏微弱的油灯，连衣服都顾不上换，便如饥似渴地开始研读起这本《敛容真解》。

秘籍里记载的，不再是那些寻常给死人涂脂抹粉的凡俗手段，而是真正动用体内真拧4绾胃切┧老嗉摇16蛊咸斓男奘俊把股贰薄胺饣辍钡奈奚厦胤ā

陈谦这一坐，便是一整夜。

直到东方渐白，他才舒服的从知识的海洋中退出来。

翌日，正午。

烈日高悬在头顶。

城西偏僻的一处废弃宅邸内，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让人作呕的尸臭味。

在他身前两丈远的地方，一具早已腐烂不堪的死尸正诡异地直立着，浑身散发着黑绿色的游祟死气，那一双长满了白毛的爪子在空中疯狂地挥舞，口中发出一阵阵难听的低吼。

这是一只最普通不过的凡俗“游祟”。

大概是某个死在宅子里的乞丐，因为沾染了一口乱葬岗飘进来的污秽阴气，这才尸变。

这也是陈谦今日领取的例行清剿任务。

“吼”

那长毛游祟似乎是被陈谦身上那旺盛的生人血气所吸引，发出一声刺耳的啼哭声，双腿猛地一蹬地面，带着一股腥臭的狂风，直挺挺地朝着陈谦的脖颈抓来。

“活干得差不多了，下午还得去城东呢。”

陈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游祟的利爪距离他面门只剩三尺的刹那，陈谦体内微微一震，热气瞬间涌上了喉头。

他微微张嘴，对着迎面扑来的死尸，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呼”

气浪所过之处，空气中那些粘稠的阴煞死气就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瞬间冰消瓦解。

在接触到陈谦热气的刹那，整具躯壳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湮灭、化作了大片灰白色的骨灰，稀稀落落地下了一地。

“搞定。”

陈谦拍了拍手，走上前去，用带来的特制符纸在灰烬里抹了一下，算是完成了任务凭证。

随后，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出了门，日头正当午。

金灿灿的阳光有些刺眼，陈谦站在街角，从怀里摸出了孙爷昨天给他的那张纸条，辨认了一下方向，便不紧不慢地朝着城东的富人区走去。

龙拳武馆。

走在宽阔的石板路上，看着周围逐渐变得繁华，陈谦的脑海中，突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也是在一个这样烈日炎炎的午后。

他还是个刚刚穿越过来。

大哥同自己前去找王大头的铁拳武馆。

当陈谦再次抬起头时，一尊占地极广、门前矗立着两尊高大威猛的石狮子的宏伟建筑，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