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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明光铠,天一宗

“二筹。”

李慕云的声音在殿内落下,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像是给这场无声的较量敲下了第二枚钉子。

满堂的掌声再次响起,比第一轮时更热烈了几分。

那些世家子弟拍着手,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轻慢。

他们看向角落里那个青衫书生的目光,从惊讶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某种隐晦的忌惮。

陈谦坐回角落的位置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不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重。

从第一局吟诗到第二局辨酒,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李博君那双眼睛里,最初的鄙夷与不屑,此刻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眼神,绝不是什么误会能解释得了的。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想不通。

他抠破头皮也想不通,这李博君怎么就像条疯狗一样死死咬着他?

他自问从临江到上京,一路夹着尾巴做人,能忍则忍能让则让,莫说主动得罪什么权贵,就是在敛尸房也是安安分分。

可偏偏,这户部侍郎家的次子,第一次在官驿见面就要打断他的腿,第二次在秋茗会上又当众羞辱他,像是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血仇。

真是有病。

但既然已经得罪,看来也不能善了。

陈谦闭上眼,将杯底最后一滴酒饮尽。

既然想通了这一点,那接下来该怎么做,也就不需要再犹豫了。

户部侍郎的儿子,他得罪不起。这个认知并不让他感到羞耻,他只是认清了事实。

在这大乾王朝的京城里,三品大员的嫡子要想碾死一个敛尸房底层小卒,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一句话,一个暗示,自然会有无数人抢着替他办妥。

所以,他不会傻到去硬碰硬。

但他陈谦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既然已经得罪了一方,那就找另一方能得罪得起的人当靠山。

他在座位上抬起眼皮,目光穿过满堂宾客,越过那几道隔着派系和立场的无形之墙,最终落在大殿正前方首位上那个摇着折扇的年轻人身上。

李慕云和李博君之间,绝不是同路人。

那种毫不留情的当众呵斥,还有那几次看似不经意实则处处维护的姿态,都在告诉他一个很清楚的事实。

李慕云背后的骠骑大将军府,和李博君背后的户部侍郎,不仅不在同一条船上,甚至极有可能是对立阵营。

父辈不在一派,晚辈自然也不在一船。

既然李博君的敌意已经没有缓冲的余地,那就干脆放弃幻想。

这场秋茗会,夺下魁首,拿下李慕云的承诺,借大将军府的势来挡住李博君的刀。

陈谦将空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的决定已经做下了。

大殿内的气氛,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世家子弟们,此刻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不再自然。

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敛尸房小卒连夺两筹,这个消息传出去,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脸往哪儿搁?

所有人都在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彼此,在心里盘算着谁还能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把这个势头压下去。

李慕云坐在首位上,将殿内这些暗流涌动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折扇轻摇,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陈公子连下两局,诸位,这秋茗会三年办下来,还是头一回有人开局连夺两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不疾不徐地加了一句,“各位也该拿点真本事出来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在了不少人的自尊上。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里,李慕云将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拢,站起身来。

他身量颀长,而他的声音却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

“既然诸位兴致正好,我倒想锦上添花,再为今日的夺魁者加一重注。”

他手腕一翻,折扇遥指殿外方向。

“除却先前说好的那枚小还丹,以及我李慕云的一个承诺之外。这次秋茗会最终的夺魁者,还能额外得到我个人收藏的一件铠甲。”

他顿住,像是在欣赏殿内众人竖起耳朵等待下文的神情,然后缓缓吐出四个字。

“明光铠。”

殿内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然后是钱多多率先站了起来。

“明光铠?”这位京中首富之家的长孙,脸上的从容头一次出现了裂痕,“那副去年在拍卖行里没露脸就被人截走的明光铠?慕云,是你截的胡?”

李慕云拿扇子挡了半张脸,只露出眼角那一丝不怎么真诚的歉意:“钱兄,我当初也是托了好大的人情才抢在拍卖前截下来的,绝非有意与你为难。”

钱多多的表情在“这是不是敷衍”和“算了我也确实拿他没办法”之间来回横跳了片刻,随即一屁股坐回去,笑得直拍桌案:“我就说谁能让我连那件东西的影子都没见着,原来是你。也罢也罢,今日这热闹可太值回票价了。”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席间的窃窃私语却像被点燃的引线,一路烧遍整个大殿。

明光铠。

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场没有人不清楚。

那是前朝名匠耗尽心血锻造的宝甲,甲片由十三种金属反复折叠锻打而成,以穿山甲的背甲为内衬,能正面硬抗神顶境巅峰武夫的全力一击。

更难得的是甲身铭刻着一道流转至今未散的辟邪符,阴秽鬼祟近身三尺便会自行退避。

这种品级的铠甲,整个大乾也数不出几副,历来只在皇室、军方的核心重臣手中流传。

这群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世家子弟,大多以为自己见识已足够广博,可当“明光铠”三个字真真切切砸在面前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但李慕云似乎觉得这把火还不够旺。

他继续往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添茶:“本来是打算送予家父所用。他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不轻,这副甲穿在身上,总能少受些苦。不过前段时日,家父侥幸破了一境,想来这身铠甲于他,已是锦上添花,不如拿来赠予有缘之人。”

大殿里几十号人坐姿齐刷刷地变了。

不是调整重心,而是一瞬间把腰背挺到最直。

破境。

他用了这个词。

不是“突破”,不是“精进”,是破了一境。

骠骑大将军本就站在许多人连仰望都看不清的高度,再破一境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

“大将军他,又破境了?”人群中一片低呼炸开,随即有人下意识追问。

李慕云将扇子轻轻一摆,酒液微微晃了晃。

他没有再详细解释,只吐出一个朦朦胧胧的名号,足够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又偏偏无从确认。

短暂的寂静过后,恭喜声此起彼伏地涌上来。

有人拱手,有人举杯,祝贺的话各式各样。

自然也不全是发自肺腑的喜色。在那些过于热烈的恭维之下,总有人端着茶盏挡住半张脸,把眼底翻涌的情绪藏进水汽里。

角落里,李博君也跟着众人站起身,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拍了两下巴掌。

等周围声浪稍歇,他借着落座的姿势,侧头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清的音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还赠予大将军。大将军早年便已是熔炉境界,又七窍通神许久,一身气血如烘炉,五脏共鸣,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怎会借助一件外物。不过是李慕云借此机会炫耀罢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然而并没有逃过陈谦的耳朵。

陈谦坐在角落里,把玩着空酒杯,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心里却在李博君那番酸话落地的瞬间,将殿内所有人的反应迅速过了一遍。

那些恭喜声中,哪些人是真心与大将军府共荣,哪些人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哪些人连做表面功夫都做得勉强,借着这个意外的破境消息,所有人的底色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拥护派、中立派、反对派,三张无形的网在这座大殿里缓缓铺开,每一根线的走向都在他眼里越来越清晰。

李慕云并不急着宣布下一轮的规矩。

他重新在主位上坐定,目光从那些还在议论明光铠的宾客脸上扫过,唇角噙着淡笑。

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他只是慢悠悠地摇着扇子,等火势再旺一些。

热烈的氛围在大殿内来回弹跳,明光铠是泼在火堆上的油,大将军的破境是把火星扬得更高的风。

而真正让每个人都暗自绷紧脊背的,是之前李慕云随意抛出又被明光铠照得更亮的那句“一个承诺”。

骠骑大将军府嫡长子的一个承诺,在如今这个朝局微妙、派系角力的节骨眼上,它比铠甲更沉,比丹药更真。

只要你用得够聪明,它就是一道能随时随地挡下灾祸的护身符。

第三轮。

有人这样算,有人说要连赢几筹才算数,有人已经开始四处张望,盘算自己还有几分胜算、还有谁会突然跳出来抢食。

满座的觥筹交错变成了一张暗中拉紧的弓,谁也不肯第一个把弦松开。

就在这弓弦绷到最紧的时刻,一声酒杯顿在桌面上的重响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既然诸位兴致正高,这一局,便由我们这边先献丑好了。”

说话的是吴家嫡次子吴景桓。

他生得膀大腰圆,双肩极宽,即便裹在那件月白锦袍里,也能看出衣料下肌肉的鼓胀轮廓。

与寻常纨绔公子不同,他的嘴角永远挂着一抹散漫而嚣张的笑,眼底却没什么真正的轻浮,倒是更像在嘲笑在场所有人的谨慎。

他站起来的时候,旁边席位上一个同属他们派系的青年伸手虚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大抵是劝他别太早亮底牌。

吴景桓嗤笑一声,抬手把那只胳膊挡开。

“不就是双灯境嘛。”

他走到大殿中央,拍了拍胸口,把锦袍下隐约透出的两条肩火都拍得更亮了几分。

“武学切磋而已,点到即止。反正我也没指望谁能跟我认真打。能站着接我十招,就算我输。”

这话说得嚣张至极,偏偏神态懒散散漫得像在陈述一桩无聊的既定事实,仿佛这大殿里所有心火境的对手他已经提前在心里扫过一遍,没有任何悬念。

拥护李慕云的那一派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们不是没有心火境的好手,但对面直接将双灯境的公子哥推上前,这已经不是“切磋”的姿态,而是赤裸裸的碾压。

心火对双灯,那差距是一条连跨两级都无法弥合的鸿沟。

可退与不退之间只有极短的判断窗口。

拥护派终究还是有人站了出来。

上场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精瘦挺拔,气息沉稳,已是心火境巅峰的修为。

他走到场中拱手报了个名号,望向吴景桓的目光毫无惧色。

他有他的底气。

吴景桓那双灯境靠的不是日复一日的打磨,而是用大药硬堆上去的。

那种虚浮的修为与货真价实的双灯比起来,气血的凝练度差了不止一筹,并非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两人在场中站定,吴景桓甚至没有摆什么像样的起手式,只把一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朝对手的方向抬了抬。

轰。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撞开空气,衣袂破风的动静还没传到耳里,两人的拳掌已经交上了手。

吴景桓根本没打算用什么巧劲。一拳砸下,第二拳紧追,每一招都直来直往,裹着一股不躲不闪的横蛮。

他不在乎什么步法虚招,仗着双灯境对心火境的速度和力量压制,硬生生把年轻人逼得连连后退。

年轻人心火巅峰的全力一击递到他胸前时,被他直接用手腕往外一格,震得对方那条手臂在半空中猛然一弹,整个人踉跄倒退了四五步才勉强站住。

十招,不多不少。

第十招时吴景桓侧身一记肩撞,没有真把力道灌透,只是将年轻人撞出了比试圈外。

后者踉跄站定,脸色苍白,对着场中拱了拱手,退回己方席间。

“承让。”吴景桓随手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眉眼间那股懒散的笑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一筹,我就不客气了。”

拥护派的人沉默下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就是阳谋。

他们把实力最强的年轻一辈推出来,在规则之内,没有使诈,没有阴招,但这恰恰是最让人憋屈的打法。

而拥护派的双灯境,要么不在场,要么碍于身份不便亲自下场。

角落里,陈谦看着吴景桓大笑着走回席位,手心里的酒杯微微转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那一记肩撞的速度,双灯境气血凝练的程度,还有那双看似慵懒实则一直在盯人的眼睛。

这人的双灯确实有水分,但水分并不大。

如果他用上阵法和纸灵,未必不能在他手里占到便宜。

可若只用纯粹的心火境武道去硬抗,他没有十成把握。

在这种场合,暴露太多手段不是明智之举。

“让出一筹,等下一轮。”

他心里做出决断,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第三筹就这样被反对派收了去。炽热的灯光落在吴景桓的背上,把那件月白锦袍映得近乎刺眼。

他身后的拥趸们已经开始替他举杯倒酒,笑声压都压不住。

就在拥护派还在低声商讨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这轮败势时,另一边的李博君靠回椅背,把玩着手中的酒盏,眼眸微眯,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局。

他身侧,有人慢慢站了起来。

这人起身的动作极轻,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未曾展开,只被他竖持着缓缓推上半张脸。

扇沿之上,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微挑,却称不上生动,瞳仁像两颗浸在死水里的黑石子,安安静静地停在眼眶正中,看谁都像是在端详一件应该出现在案板上的东西。

“李公子。”

那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阴恻恻的余韵,像湿了半截的宣纸被风刮过窗棂,“去年在阵法之中对弈,在下略胜一筹。今年,我随师尊又研习了几门新阵,棋力也自觉有所精进,不知可否再向公子请教一局。”

这人名叫乐正弘。

京城乐家的子弟,同时也是玉京山天一宗的入室弟子。

乐家在朝堂上的分量虽然不及大将军府与李博君一脉厚重,可在术士、阵道这个圈子里却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至于天一宗,天下能被冠以“宗门”二字的势力本就屈指可数,能拜入其中成为正式弟子,本身就说明这年轻人的天资非同凡响。

李慕云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去年秋茗会,乐正弘同样以一手结合棋弈与阵法的奇局向他邀战。

李慕云自认棋力在同辈中已属佼佼,可在那一局里,他落输了几子。

不是被纯粹的棋力压制,而是输在了心神上。

阵法会放大恐惧、扰乱感知、扭曲五感,在棋局推进时,他无法做到心如止水,被阵法一波又一波的幻象消耗了太多精力,终至落败。

那一局输了之后,他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乐正弘的棋路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记忆里。

而今天,这人再次当众邀战。

拥护李慕云的一派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吴景桓的武道碾压固然难堪,但那是硬实力差距,技不如人没什么好多说的。

可乐正弘这一局,却是在他们的核心地盘上动土。

去年此地,李慕云亲自下场才堪堪拦住这人,如今对方特意挑在今夜重返,摆明了是冲着打压大将军府脸面来的。

几个亲近的幕僚交头接耳低声商议了片刻。

若要派人应战,就必须找心性极其沉稳、棋力又不弱于李慕云的人选。

可放眼在场众人,心性比李慕云更稳的,寥寥无几。

棋力比他更好的,更难寻觅。

有人小声提议去请外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也有人试图建议是否派个棋力尚可、又精通阵法的术士上去,以阵对阵,但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用眼神按了下去。

当着天一宗弟子的面布阵,不是班门弄斧是什么?

眼看一圈商量下来竟无人请战,乐正弘也没催促,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扇沿下的嘴唇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就在拥护派打算再劝李慕云亲自下场一次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飘了过来。

“要不,我来试试。”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陈谦站起身,把衣袍的下摆捋平。

他没有看那些投过来的目光,只是慢慢将那把一直搁在桌案上的酒杯推到中央,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边缘。

拥护派中已经有几个急性子皱起了眉。

“你上去,丢了脸面算谁的?”

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声音虽小,却没逃过在场任何人的耳朵。

他们没有明说,但关切的重心却已经很明显。

这人上去若败了,丢的是大将军府的脸,是他们这一整个派系的脸。

陈谦这个名字在今晚之前无人知晓,两局下来他们认可他的诗才与眼力,可棋弈与阵法?

那毕竟是需要实打实家学或宗门底蕴的领域。

他一个敛尸房小卒,拿什么去接乐正弘的局。

李慕云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抬手按下了那几个还要开口的人。

“让陈兄去。”

折扇被他轻轻搁在案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便是这次我特意为此请来的。”

这句话让整个大殿安静了足足数息。

少将军亲自请来的人,这意味着什么,在座每个人都懂。

再没人有异议。

陈谦只是朝李慕云的方向点点头,然后走过场,走到乐正弘面前十步开外的位置。

他在打量这个新对手的同时,乐正弘也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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