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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夺筹

随着李慕云抛出那枚由皇家炼丹宗师亲手炼制的小还丹,以及那句分量极重的“李慕云的一个承诺”,整个大殿内的气氛,瞬间从先前的附庸风雅,转变为了一种暗流涌动。

秋茗会,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茶话会。

“既然诸位都在观望,那这第一筹,就由在下先起个头,给诸位抛砖引玉了!”

一片寂静中,坐在左侧前排的一名儒衫青年站起身来。

他头戴方巾,腰悬玉佩,面容清秀,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陈谦在角落里扫了一眼,从周围人的低语中得知,此人乃是国子监祭酒的得意门生顾文渊,在京城儒家子弟中素有才名。

“秋茗会的规矩,历来是斗技。”

李慕云坐在主位上,手中折扇轻摇,声音清朗地向众人,也是向第一次来参加的陈谦解释道:

“诗词歌赋、奇门遁甲、武道绝学,甚至是三教九流的偏门手艺,只要你能拿得出手,摆下道来。若是在场无人能接得住、破得了你的技,你便积一筹。最后手中筹码最多者,便是我将军府今日的座上宾!”

“既然这位顾兄欲以文道开局,请。”

李慕云抬手示意。

那姓顾的儒家弟子微微一笑,走到大殿中央,略一沉吟,随后朗声吟诵出一首咏秋的七律诗。

诗句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将深秋的肃杀与武将的豪气结合得颇为精妙,引经据典,气韵绵长。

“好!好诗!”

“不愧是国子监的读书种子,这首《秋风吟》笔力雄浑,平仄押韵皆是上乘,实乃佳作啊!”

“顾兄这一出手,我等若是再作诗,怕是只能狗尾续貂了!”

席间一位锦衣公子率先抚掌称赞,其余人也是连连点头。

这首诗确实拿得出手,不但格律工整、用典精妙,更重要的是应时应景,将秋茗会的气氛和儒家子弟的抱负融为一炉,立意高出寻常应酬诗不知几筹。

那些世家子弟纷纷举杯,对那儒家弟子赞不绝口。

顾文渊团团一揖,面含微笑地退回座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

今日到场的都是上京城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能在这里拔得头筹,对他的名声大有裨益。

他今日特意准备了这首诗,为的就是一鸣惊人。

陈谦坐在最末席的角落里,夹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也跟着众人点了点头。

凭他识文断字圆满的底蕴,自然听得出这首诗确实有些门道,遣词造句皆有法度,放在这等宴会上预热,绝对是绰绰有余了。

能在这等场合吟出这般诗作,这京城世家子弟的底蕴确实不容小觑。

“顾兄才情出众,这首诗当得上今日的开门红。”

主位上,李慕云也含笑点头,随后目光环视全场,豪气干云地问道:“还有哪位兄台,觉得自己的诗才,能将这首《秋风吟》比下去的?若是有,尽管上前一试!”

陈谦低着头,默默地喝着茶,根本没有起身的打算。

他今天来,只为还人情。

默默发育,这才是最稳妥的硬道理。

然而,就在陈谦低头喝茶的瞬间,他的察观色技艺,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主位上的李慕云。

“嗯?”

陈谦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不留痕迹地皱起。

他的察观色距离大圆满只差临门一脚,对人体气机、肌肉微表情的捕捉已经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看着李慕云摇扇微笑的模样,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极其强烈的、说不出的违和感与突兀感!

李慕云的面部表情非常完美,笑容温和,眼神真挚。

但……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是一张戴在脸上的面具!

“这感觉……怎么跟我扎的纸人那么像?”

就在陈谦惊疑不定,暗自思忖之际。

大殿中央,又有几名自诩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上前,吟诵了自己的诗作。

虽然也有几首佳作,但在意境和格律上,终究还是差了那位宋兄一线。

“还有没有人上来比一比?”

李慕云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摇折扇,目光扫视全场,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那双眸子里偶尔闪过的一缕锐光,让人不敢小觑这位骠骑大将军府的嫡长子。

“看来,在文道一途上,顾兄今日是要拔得头筹了。”李慕云笑着摇了摇头,“若是无人再战,在下可就要判定顾兄拔得头筹了!”

眼看大局将定。

原本懒散坐在主位的李博君忽然放下酒盏,鼓了两下掌。

“不愧是顾兄,这首绝句确实只有正经读书人的手笔才写得出来。”

他先赞了一句,话音却随即一转,目光斜斜飘向殿角,带了点在座之人都听得懂的戏谑,“不像某些人,干的都是下九流的活儿,还要披件书生的袍子坐在这里,把自个儿当成了什么才俊。”

他倒未指名道姓,可全场目光几乎齐刷刷扫向末席角落里那个正端着酒杯的青衫青年。

顾文渊方才吟诗时,那人跟着大家点了点头,那份沉默许便已让不少人暗自嘀咕。

这人是谁?哪里来的?怎么从未在京城圈子里见过?

李博君拿折扇点着桌面,懒洋洋地补了一句:“顾兄这么雅的诗,有些人怕是连字都认不全,还腆着脸在这儿坐着喝酒呢。”

满堂哗然。

几个同为户部一系的子弟会意地冷笑出声,其余人则面面相觑,不知这位李公子为何突然发作。

但人的本能便是在强权面前保持中立,在局势明朗前谁也不愿轻易表态。

然而,诡异的是,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陈谦的反应。

陈谦坐在角落里,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把手里的桂花糕慢慢嚼完,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的碎屑,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句嘲讽。

倒是坐在主位上的李慕云眉头一皱,冷冷开口:“李博君,今日秋茗会以技论人,不分贵贱。你再这般......”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青衫书生放下了酒杯。

他缓缓闭眼,缓缓抬头,像是在品味着什么。

片刻后,他睁眼,唇齿之间吐出一串低沉悠长的诗句。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他吟得极轻,像是在对自己低语,可偏偏整个大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喧哗声瞬间凝固。

连顾文渊都忘记了落座的动作,皱眉看向那里。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第二句落下时,大殿内已有数人下意识地放下手中的酒杯,不由自主地把身子朝那个角落微微前倾。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第三句声音愈发清朗,像是有人在烟波江上独坐,对着漫天云霞低声叩问。

陈谦端起酒杯,对上李博君那张从嘲讽变成茫然的脸,一字一顿,将最后两句砸在这奢华的大殿上。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安静。

顾文渊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身。

他本能地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词。

这首诗格律字句几近天成,更可怕的是那种苍茫辽阔的意境,跟他方才那首一比,简直像是茅屋檐下的麻雀撞见了九霄云外的黄鹤。

他只觉得自己的舌头发麻,喉咙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站了半晌,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敢问......此诗可有诗名?”

陈谦放下酒杯,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映出殿顶璀璨的灯火。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被江风吹散的一缕青烟。

“黄鹤楼。”

李慕云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把玩的折扇。

他坐直了身子,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淡淡疏离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角落里那个青衫书生。

“日暮乡关何处是......”

他低声将这一句咀嚼了一遍,随即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陈谦。

“陈兄这首诗,放眼天下,怕也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好,好,好!”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复杂。

李慕云是什么人?

骠骑大将军府的嫡长子。

这三年秋茗会他虽从不亲自下场,但品评之时一针见血,从未对谁说过如此重的话。

他说无人能及,那是真的觉得无人能及。

然而,偏偏有人不信邪。

李博君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

“抄谁不会?”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府上养的门客里,背得出百首诗词的大有人在。这种成名之作,若是碰巧听过,背下来又有何难?”

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斜眼看向陈谦,嘴里啧啧两声:“想证明这诗是自己写的,你怎么也得拿出点别的东西来。”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闻,立刻跟着附和起来。

这几人虽不敢在将军府当众造次,但跟着自家主子落井下石却是一把好手。

一时间,原本已被那首七律震住的众人,心里也不禁犯起了嘀咕。

抄的?

倒也不是不可能。

这年轻人不过是个敛尸房的差役,照理说该是满身尸臭、大字不识几个才对。

突然抛出一首这般苍凉深沉的诗,若说是从某位前辈大儒那里背来的,似乎更符合常理。

陈谦依旧坐在那里,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轻敲着桌面。

他的目光扫过李博君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又扫过他身后那些附和的面孔,嘴角慢慢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公子说得有理。”

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既然那首不算,那便不算。”

此一出,连李慕云都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阻拦,却被陈谦微笑按了下去。

“不如,再来一首。”

陈谦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将最后一滴烈酒倒进嘴里。

辛辣入喉的瞬间,他闭眼,再睁眼时。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挺身而起,双手撑着桌案,胸膛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燃烧,不吐不快。

然后,他开口了。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这一声起得极重,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

他没有坐在角落里低语,而是站了起来,面对着满堂惊愕的面孔,一句比一句更沉,一句比一句更像是在擂鼓。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殿外的风刚好吹进来,掀动两侧垂下的纱帘,也吹乱了陈谦散落肩头的发丝。

可他浑然不觉。

他眼前不是这座奢华的将军府大殿,而是那座被血月笼罩的县衙后院,是满城百姓无声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是那个在黑松林里用命去拼一头半步练形大妖,却连护卫一拳都接不下的夜。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他念完最后一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殿内却已经彻底没有了一丁点声音。

顾文渊跌坐在椅子上。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自认是读书人。

他自认博览群书,自认才华横溢,自认在这京城里,能和他比试诗文的年轻人不超过一只手的手指头数。

可这首诗。

这首诗不是用来“比”的。

这是把毕生的风霜碾压成墨,蘸着写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好诗不是写的,是活出来的。”

他当年不懂。

他现在懂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角落里的青衫书生,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读的那些书、写的那些诗,都不过是温室里精心修剪的盆景。

而这个人,是从万丈悬崖的石缝里硬生生长出来的一棵老松。

顾文渊起身,走到陈谦面前,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

没有话。

就是这一个揖,表达了他的所有。

李博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死死盯着陈谦,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找不到词。

抄的?背的?就算他再不要脸,也说不出这种话了。

这种能把人骨头都震麻的诗句,哪个门客写得出来?

哪个前朝诗人写出来会籍籍无名?

他想反驳,想继续挑刺。

可主位上,李慕云的目光已经冷得像刀子,正正戳在他脸上:“适可而止。”

只这一句,却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李慕云没有再理会李博君,而是转向整座大殿。

他站起身,折扇在手中轻轻一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两首诗,一首《黄鹤楼》,一首至此尚未题名,诸位若有能接下其中任何一首者,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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