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那个人,"她说,"也怕族里的人。"她顿了顿,"那时候两族刚谈妥,大家都盼着这门亲事成,若是我说有外人动了手,没有人信,只会以为是我替霜角部推卸责任。"
苏温栀嗯了一声,"所以你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乌央闭上眼睛,"这件事我压了十四年,压出了一身的病,压到现在。"
帐子里的烟气散了一些,从帐顶的口子往外漫,带走了一点热气,剩下的是那种干燥的、陈旧的气息,像是旧布,像是压久了的东西。
苏温栀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动。
她在等乌央缓一缓。
说出来的东西,第一次说,是最重的,人需要一点时间把那口气喘过来。
她见过这种情形,在千机谷的时候,那些下山来求医的人,有时候病在明处,有时候病在暗处,暗处的那种,要先把话引出来,才能知道从哪里治。
乌央这个病,说出来,就已经治了一半了。
"那个男人,"她最终开口,"背影记得吗,高矮,身形。"
"高,"乌央说,"比我们族里的男人都高,肩宽,走路很快,步伐稳健,不像在逃,是对这里非常熟悉的人。"
"腰上的刀,刀鞘是什么颜色。"
"暗红的。"
苏温栀把这些记下来,站起身。
"方子我留在外头,"她说,"让乌苏拿给你。"
"不用。"乌央重复了一遍,"我刚才说了,不用钱。"
"这不是钱的事。"苏温栀低头看着她,"你压了十四年,气血亏成这样,不是没有救,就是要费些功夫。"
乌央把眼睛睁开,看了她片刻,重新闭上,没有再说话。
苏温栀把药箱提起来,往帐门走。
走到门口,乌央在身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男人走进林子之前,转过脸看了一眼。"
苏温栀停住。
"我看见了半张脸,"乌央说,"左边的,有一道疤,从眼角到下巴,很长。"
苏温栀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压进记忆里,和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
"谢谢。"她说,出去了。
帐外的天还是灰的,风从矮丘那边绕过来,把她的衣摆吹起一角。
沈归靠着一根木桩站着,看见她出来,没有动,也没有问。
苏温栀走到他旁边,站住,往远处看了一眼,"走了。"
"查到什么了。"
"一点东西。"她说,"北边来的人,身材高大,肩宽,左脸有疤,从眼角到下巴。"
沈归沉默了片刻,"够用吗。"
"现在不够。"苏温栀往前走,"但加上后头的,会够的。"
她没有回头,往商队的方向走去。
脑子里把今天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
北边来的人,高,肩宽,左脸有疤,用针,训练有素,进退从容,不像在逃,像是走一条认识的路。
这种人,不是随便雇来的,是专门养的,是有人专门为这件事备下的。
而且那个人,在十四年前就已经有这样的人可以用了。
十四年前。
苏温栀把这个时间算了一遍,算出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在心里压住,没有往外说。
她现在知道的还太少,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说出来也没有用。
等到岳州,等到查得更清楚了,再说。
那包给乌央的药留在帐门外头的石台上,压着一片叶子,免得被风吹走。
没有人会知道这包药是不是被拿走了。
但苏温栀知道乌央会拿的。
压了十四年,终于说出口了,那条压在心底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人就会想活得久一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