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的一声低喝,几道同样冷峻的黑影从密林中策马而出,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顺着那条干硬的地平线,朝着北方的权力中心疾驰而去。
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风的尽头。
官道……不,这已经没有官道了。苏温栀脚下只剩下乱石与荆棘。
那卷起的漫天黄尘久久不曾散去,像是一道浑浊的屏障,将这小小的岔路口切分成了两个世界。
豆蔻眯起眼,试图在那翻滚的土浪中再捕捉一下那位贵公子的影子,可除了马蹄敲击地面的残响,什么都没剩下。
她能感觉到,随着萧容辞的远去,周遭那些原本被皇家威压强行震慑住的山精野怪、甚至连林间不安分的毒虫,似乎都开始在阴影中蠢蠢欲动。
那种失去了强者庇护的虚空感,瞬间将小丫鬟满心的勇气抽得干干净净。
苏温栀站在尘烟里,任由那些干涩的土粒打在脸上,甚至落入她的眼睫。
她没有像豆蔻那样表现出惶恐,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冷硬。在那马蹄声彻底死寂的瞬间,她能感觉到压在肩膀上那股属于权力的、带着血腥气的粘稠感终于被风剥离了。
萧容辞给的玉佩在怀中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时刻提醒着她,任何来自那个层级的庇护,本质上都是一场需要用灵魂去偿还的豪赌。
“姑娘……我们要怎么办?”豆蔻死死揪着包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那渐行渐远的皇子背影,眼中满是失去强大依靠后的惶恐。
“萧公子……不,那位殿下,他真的走了。这林子里,好像有狼叫……”
“他走了,我们才算是真的活了。”
苏温栀转过身,将那枚沉甸甸的玉佩随手塞进内袋最深处。
她没有去擦鞋帮上的泥迹,也没有去理会那被风吹乱的鬓角。她从包袱里取出那本被她翻得发黄、甚至还沾着云水药庐里特有香味的药典,用力地握在掌心。
她看向南方,那里没有现成的路,只有茂密的、透不进光的丛林,和不知何时会喷薄而出的瘴气。但那里也没有云水的偏执,没有被当做替身的屈辱。
“走吧。”苏温栀率先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她没有踩在任何平整的地面上,而是直接踏入了那丛锋利的枯草之中。
脚底传来的刺痛感让她精神一振――那是真实的力量感。她不再是云水手心里的药偶,也不是萧容辞回京路上的点缀。
随着她的移动,身后那座被她困了十年的大山,正一点点缩进清晨的雾气里。
苏温栀走得很稳,即便包袱里的红枣和药典碰撞出细碎且沉重的响声,即便她的前路充满了南疆的巫毒与未知的恶意。
她知道,在萧容辞重整旗鼓、在北方掀起滔天巨浪之前,她必须先在这一片荒野中,硬生生地撞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这一日风很大,尘土飞扬。
向北的人带走了所有的权杖与阴谋,而向南的少女,怀揣着唯一的勇气,正式撞入了这残忍且波澜壮阔的人世间。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但在这之后,每一步,都是她自己在支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