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温栀低下头,视线里是一丛在石缝间挣扎而出的枯草,草尖挂着未干的露水,在晨光下折射出一种明亮的光。
这不是千机谷中那些被精心修剪、连生长角度都被算计好的药圃植株。这丛草长得极其放肆,甚至有些狰狞,它锋利的叶片边缘直接割开了苏温栀那双质地精良的绸面绣鞋,在鞋上边留下了一道渗着草汁的裂口。
这道裂口清晰地提醒着她已经彻底走出了云水的视线,也走出了那个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假象。
三步之外,是那匹喷着响鼻、焦躁不安的玄色骏马。
萧容辞正单手按在马鞍上,那双指节分明、曾因伤重而在苏温栀面前颤抖不止的手,此时正稳稳地勒住缰绳。
他身上那股浓重的药草味,正迅速被一种冷冽的、带着战场杀伐气的金属味所取代。
苏温栀发现,当这个男人彻底站直身体,不再需要她搀扶或是施针时,他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竟然如此凝重。
这是北朝六皇子的真面目,是一个即将回归权力漩涡中心、去争夺那尊血腥王座的掠夺者。
“苏温栀。”萧容辞开口了,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他并没有俯身看她,而是平视着南方那片连绵起伏、被毒瘴笼罩的群山。
“你的地图上,最南端的尽头是南疆大泽。那地方的巫蛊之术,连我手下最精锐的斥候都不敢轻易踏足。你确定,仅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就要把命丢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泥潭里?”
他称呼她为苏温栀,不再是那个带着试探意味的少谷主。这是两人在身份彻底透明化之后的第一次正式对话。
苏温栀缓缓抬起手,指尖习惯性地去触碰袖口里藏着的金针,却在触及的一瞬间停了下来。
她不再需要防备这个男人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的利益交换已经画上了句点。
她能感觉到萧容辞眼底那种上位者的施舍与俯瞰,他在等她示弱,等她开口求他庇护,哪怕是求他留下一支暗卫。
“殿下向北,前程亦是尸山血海、深宫谍影,又何必担忧我这个在泥潭里讨生活的人?”
苏温栀的声音温柔,却在这林中的冷风中出奇地沉稳。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那双因为过度劳累而带着血丝的眼睛,此时亮得惊人。
“在这世上,找一个人是命,找回自己也是命。我的命,不劳殿下费心。”
萧容辞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将所有人纳入他的博弈棋盘。眼前的少女,本该是他回京途中一枚绝佳的奇”,或者是一件能够牵制千机谷的精巧利器。
可她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留。那种名为自由的韧劲,在这个男人看来,是如此的刺眼且具有破坏力。
“这块玉佩,拿着。”萧容辞没有废话,反手从怀中掷出一道流光。
苏温栀下意识地接住,手心里传来一种沁凉且沉重的质感。那是半块通体莹润的玄玉璜,中间镂刻着隐秘的玄鸟纹路,即便她不识朝堂礼数,也知道这东西代表着什么。
这是足以调动北朝在南方所有暗桩的信物,也是一份沉重得让人窒息的帮助。
“若你在南疆撑不下去了,持此物去寻玄旗商号。”萧容辞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是一道劈开阴云的闪电。
他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马蹄在碎石地上刨起阵阵尘烟,“苏温栀,别死得太早。这天下,迟早会变得让你不得不来找我。”
他没有再给苏温栀说话的机会,甚至没有回头看豆蔻那副吓破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