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房,拿起雪白信纸,把卷三关于账目内容,从头到尾抄录了一遍。
周牧野写得很细致,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漂亮。
像是异乡游子,在写一封报平安的家书。
抄完,他把那几页信纸拍成照片,洗了三张。
周牧野暗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三张照片。
他走到橱窗前,腾出一个空相框,本想把第一张照片装裱起来。
拿起照片,又犹豫一下,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李腾空,唐开元御史李琏之女,冤死一千三百年,公道于今日送达。
洋洋洒洒写完,他把照片裱进相框,挂回橱窗。
第一张挂进了橱窗,周牧野思索着第二张。
拿起信封,写上“西京历史研究院收”,贴了邮票,放进柜台,等明天寄出去。
至于第三张。
他拿到院子,按在铜盆里点燃。
火苗,在午间阳光下,翻飞跳动。
照片被火舌舔舐,逐渐卷曲、发黑、散落灰烬。
微风吹起、热浪盘旋,明灭灰烬好似黑色蝴蝶,在阳光下肆意飞舞,直达云层,消失进碧青蓝天。
周牧野站在院子仰起头。
盯着灰烬的方向,直到在视野里完全消失。
“你应该收到了吧?”
他怔住,轻生细问。
院子里,没有人回答他。
周牧野略微苦笑,转身走回走廊。
这一刻,背后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歇,而是定格般,突然停止。
像有人按了定格键。
树叶不在摇曳,花草不在晃动,连远处的车声,也都静默消失。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
风声呼呼,吹拂后背。
比之前的风带了点轻柔。
风气里,裹挟淡淡符纸香灰味。
一个纸灰飘然落下,正好掉落在周牧野肩膀。
下一秒。
电话震动响起。
周牧野低头一看。
周美珍来电。
接听后。
周美珍语气里,带了点高兴。
武教授,已经醒了。
周牧野回头看了一眼,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转身走进屋里。
他麻利收拾了这几天查到的所有东西。
照片,资料切片、古籍摘录,当然还把镜子给带上了。
见他要出门,龙伯问到:“干嘛去?”
周牧野努嘴指了下背包:“真相查明白了,当然是把前因后果,告诉给武教授啊。”
“再说了,钱还没收呢。”
他抖了下眉毛,拿起背包,大步流星跨出照相馆。
等他走后,龙伯拿起柜台上的“安史觉迷录。”
拿起柜台上的红色墨笔,在李腾空的原话下,点了红圈,写下朱砂批注:
读到此处,已到尾声,某观安史觉迷录,查腾空之语似还未尽,似有罪己之意,料为未察觉奸臣之过,而致苍生倒悬,可嘉,自伊逝后,玄宗日益骄奢怠政,武惠妃新丧,杨太真新宠,武毕之类属粉墨登场,大唐至此盛极而衰,阳炽乃尽,伊之遭遇,乃为安史杨妃之注脚,至于江山颠覆、理所固然,而非伊人之过。
“罪在玄宗,千古不赦!”
龙伯写完,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朱批,看了很久。
从柜台底层,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老旧木盒。
盒子没有锁头,合页也已经锈迹斑斑。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张八九年代的模糊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绿绒旗袍的女人,端坐在椅子上。
清秀面容,已经模糊发黄,不可辨认。
唯有脖子间,一个血红胎记,衬得痦子很是清晰。
李婉贞。
龙伯低声呢喃。
把照片放在《安史觉迷录》旁边。
照片上的女人,和书页上李腾空的落款,隔着千年时光,静静碰头,缄默无。
“六十年了。”
龙伯合上木盒,把它推回抽屉深处。
“你的公道,有人帮你送到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周牧野来到翠湖小区,敲开武教授家的房门。
周美珍咯吱开门。
脸色,比前几天好看了一点。
眼角青黑减淡,嘴唇也不那么干裂。
但是,还是瘦得惊人,颧骨高耸如小山,触目惊心。
“小周师傅。”
她侧身让他进门。
“镜子……你咋还回来了。”
周美珍生怕事情没解决。
“别担心,镜子已经没问题了。”
周牧野从包装盒里,搬出这面铜镜,放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