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说,这个起居郎鸡贼得很。
卷三,几乎完整摘抄了绢帛的全部内容。
通篇,全写的是武惠妃兄事。
借着这个安史之乱前,就随着武家覆灭而死的宰相,狠狠得给太上皇和代宗两代君主,上了次眼药。
通篇读完,最有价值的,就是一份完整账目。
这份账目,记载着武毕,从开元五年到开元十二年,所有卖官鬻爵的记录。
每一笔的交易,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全都清楚明白。
周牧野逐字读完,越看越心惊。
开元五年三月,万年县县令,一万贯。
开元六年七月,京兆尹,八千贯。
开元七年十一月,雍州司马,一万二千贯。
开元八年三月,金吾卫左中郎将,两万贯。
开元八年九月,陕州刺史,三万贯。
开元九年腊月,安西大都护掌书检校,十万贯。
开元九年……开元十年……开元十一年……
读到这里,他的耳边忽然响起女子声线――清亮、温润,用中古汉语发音,念着同样的字句。
是李腾空!
每读一笔,那个声音就跟上他。
两个人的声线,在寂静藏书室里交替、重叠。
像两个抄经僧人,隔着千年光阴,念着同卷经文。
读到最后一笔时,那个声音渐隐缄默,彻底消失。
现在来看,这每一笔账目,都记载着有名有姓的高官要臣。
有职务,有金额,有时间。
沾边的,不仅是武家旧人,还有朝廷重臣、地方刺史、甚至还有戍边将领。
啧啧啧!
这哪是什么账目。
分明,是一张遮天蔽日,呼风唤雨,企图吞并开元盛世的谋大逆网络。
账目上的人,按家按户诛九族,都不过分。
如果这份账目,在当年就被曝光。
大概,那个玄宗圣人,要杀得朝廷人头滚滚了。
可惜,历史没有假设。
李腾空死了,账目被封死在金步摇中,藏在武惠妃墓,沉寂一千三百年。
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账目最下方,还有一行娟秀朱批。
笔迹,跟正文不同,更像是直接把绢帛上的文字,拓印临摹过来。
“此录,据金步摇粟特密语通译,原件藏武惠妃墓,吾身死之前,已将原件封存,不敢毁伤,亦不敢示人,惟愿后朝得见,祈白真相于天下,还家翁公道,再,惟愿娘娘千秋万岁,椒花颂声,再拜。”
落款两个字,被刻意墨涂掉。
字迹模糊,却可以靠字形笔画分辨。
腾空。
周牧野拿出《安史觉迷录》,回到柜台,把书放在台面上。
“龙伯。”
“这份账目,是真的吗?”
龙老登儿拿起书,逐页翻看,手速翻得很慢,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
他每翻一页,都要摩挲文字,像是在琢磨个中意思。
翻完,他合上书,朝周牧野点点头:
“真的,墨迹为真。”
“你自己查到的东西,怎么会是假的,这就是照天镜指引你,从历史迷雾中,窥见的真相。”
“可为什么,历史里全无记载。”
周牧野也搜索过维基百科。
这比什么度娘啊,展示的资料还要丰富。
武毕和武家的最后结局,确实是覆灭。
但仔细追究,不是东窗事发。
而是因为武惠妃薨逝,他的父兄家族,也逐渐被玄宗淡出权力中心。
最终,随着玄宗贵妃得宠,迅速败给杨国忠兄妹。
武家也彻底败落。
直到德宗朝,才出现一位诗词宰相,武元衡。
至于账目里的其他人,已经全无痕迹。
那么,这份账目,也许是伪造的呢?
周牧野把自己的疑问,全都倾诉出来。
龙伯听完,似乎不以为然,清了下嗓子:“是啊,这就是历史常态。”
“红尘滚滚,苍茫万年,别说是黎民百庶,就是帝王将相,能被记进史书,也不过是寥寥数语。”
“千万年来,所有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所作所为,都不过是想青史留名。”
“可惜,岁月岂会给他们这种机会。”
“所有人事物,所有阴诡算计、糟烂人心,都会消散如烟,归于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