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心里小小的刻薄并没有影响晏澄的倾诉欲,他还是垂着眸,用这泰然轻松的神情,做着笨拙的手工。
姜昭看着他那双白嫩的手都有点心惊肉跳,把那一团玻璃形状揉得越来越吓人也就罢了,若不是他修为高,恐怕此时他这双手都得被自己烫出八百个泡了——关键是他并没有像姜昭一样艺高人胆大直接用手捏,他是用的工具啊!
他的手到底是怎么绕过半个巴掌那么长的工具直接火烤自己的啊?!
姜昭简直叹为观止了。
“其实我很没常识吧?”
他对自己的笨手笨脚倒是接受良好,垂着眸笑一笑,“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要教,不会基础的人情往来,不会那些很基本的生存技能……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这次是我求了我娘很久才求来的机会,她和我爹一直以来都很担心我的病,从小就这样。我小时候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可以四处跑或是和爹娘去游历。”
姜昭暗自点头,确实,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晕倒,他那种任人鱼肉的状态太危险了,换成是她的弟子,她也不会让他出门的。
“姐姐也觉得他们做的对吧?我也知道他们都是为了我好。”
晏澄娓娓道来。
“我小时候发病比现在还频繁,那时候他们甚至不敢让我见医师以外的外人。我那时候太小了,得的病又那么罕见,他们也是第一回做父母,很担心我会不会突然就死掉了。”
晏澄手上动作无意识地停住了,怔怔出神,“我小时候,从有记忆起,他们就一直守在我身边,晚上睡在他们中间,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们的脸,每天他们都会轮流带着我……直到我八九岁的时候,他们可能终于放了心,确定我不会突然无知无觉地死在哪个角落了,才允许我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但宅子里的侍从更多了。”
“每一天,每一间房,每一个角落……除了跟在我身边的固定几个人外,不管我走到哪儿,那个空间里都会起码再出现两个人。”
“我从没见过同龄人,爹娘不放心我出去,哪怕亲自带我出去也不放心,府里永远有最全的药材和高明的医师,在外面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个条件,我的病又没有找到根源和彻底的医治办法,在有一个准确的方案前,每个方子都可能导致我的病恶化,爹娘不放心我一直用一种药,所以只能随发随看。”
姜昭咋舌,云柳老来得子还真是宝贝得跟眼珠子一样,这也太夸张了。
夸张得都有点吓人了。
从小到大,一点隐私空间都没有,这样的日子,她只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晏澄能在这种环境下挺过四百年,也真是了不起。
“我每天都在看侍从,每天都在和人打交道。因为我知道,哪怕我不去和他们说话,他们也会把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的……我其实觉得这样有点恐怖,所以我就想,与其让他们这么辛苦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偷偷关心我,不说直接光明正大的和他们交流,让他们放心。”
晏澄说到这,回过神来,又开始忙个不停。
“其实我都知道的,他们都有些轻视我,为了保护我,我父母请来的侍从,有很多都是外面鼎鼎有名的修士,他们有的有些天赋神通,有的擅长医术,还有的身手非常好。他们看我的眼神,我看了很多年,已经很明白了。”
“我从没跟父母说过。他们的眼里有嫉妒,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不忿,他们有的人觉得我可怜,长这么大去哪里都没有去过,在家里还像个孩子一样地被养着,什么都不懂;有的觉得我命好,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用像外面的修士一样,日日风里来雨里去生死一线间,我的一切都有父母为我规划,我只要像个孩子一样每天无忧无虑地过着日子就好了;还有的觉得我没有用,就是个废物。”
晏澄说这话时依旧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