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的声音低若游丝,透着讨好与惶恐。
他干瘪的左手顺着宽大的袖口探出。
手掌翻转。
一枚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锭,从指缝间滑落。
不多不少,整整五十两官银。
银锭在桌面上无声地滑行。它精准地停在卷宗的阴影下方,恰好挡住了李主事身后的视线盲区。
李主事的目光锁定在那枚银锭上。
瞳孔微缩。呼吸的节奏停顿了半秒。
五十两。买不来巡缉营的肥缺,但买一个不痛不痒的冷板凳,分毫不差。
多一两惹人怀疑,少一两不入法眼。
苏寒将李主事微小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卑职有自知之明,不敢去那些精锐营凑热闹,更不敢给大人添乱。”
苏寒咳嗽着,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求。
“卑职听说,咱们镇抚司后院的‘案牍库’,正缺一个负责看门和整理旧档案的文书……”
“卑职别的不会,但认识几个字。只求大人赏口饭吃,给卑职安排去案牍库扫扫灰、抄抄卷宗。让卑职在这州府里苟延残喘,颐养天年便好……”
吏案房内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水顺着屋檐砸在芭蕉叶上的啪嗒声。
李主事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寒。
案牍库。
整个镇抚司最清汤寡水、最没有前途的死地。
里面堆满了大荒域几百年来的陈年旧案、废弃功法和无头悬案的卷宗。
常年不见天日,灰尘厚得能埋死人。
没有油水,没有晋升空间。正常人避之不及,这瘸子竟然主动塞钱要去?
李主事宽大的衣袖在桌面上轻轻一拂。
五十两银锭瞬间消失无踪。
“既然你如此识趣,倒也省了本官的麻烦。”
李主事拿起沾满鲜红朱砂的官印,在苏寒的卷宗上重重一盖。
“砰。”
红泥印记印入纸背。
“拿着印信,去后院案牍库找孙老头交接吧。”
李主事端起茶杯,目光变得冰冷威严。
“记住。案牍库乃重地。里面的机密档案绝不准外泄。若是少了一张纸,按大荒律,凌迟处死!”
“多谢大人成全!多谢大人赐饭!”
苏寒双手颤抖着接过卷宗,连连鞠躬。
他抓起木拐,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外。
军靴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跨出大门。
冷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
苏寒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水汽混杂着远处的兵刃铁锈味钻进肺腑。
脑后,传来李主事端着茶杯的嗤笑声。
“真是个毫无上进心、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这种人,一辈子也就是个看大门的命了。”
嘲讽的音波钻进苏寒的耳朵。
他没有回头。
他踏上通往后院的长廊。
长廊两侧挂着昏暗的防风灯笼。红色的灯光拉长了他佝偻的影子。
在影子覆盖的墙面上。
苏寒那张原本写满卑微与怯懦的脸庞,瞬间犹如冰雪消融。
五官的伪装肌肉重新排列。
漆黑的眼眸中,怯懦褪去。深渊般的理智与疯狂重新占据高地。
嘴角两侧的肌肉缓缓上扬,牵扯出一个冰冷刺骨的诡笑。
“案牍库。”
他握紧手中的木拐。指尖的生铁老茧摩擦着粗糙的木纹,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荒域所有州府机密、宗门功法残卷、甚至上古隐秘的最终汇聚地。
不用去野外与高阶妖兽拼命。不用在擂台上暴牌。
以最合法、最不起眼的底层文书身份,免费查阅天下机密。
苏寒抬起头,看向长廊尽头那座笼罩在黑暗中的巨大黑石建筑。那座建筑散发着陈年纸张腐朽发霉的气味。
那不是吃灰的冷板凳。
那是镇抚司里,价值最高的一座宝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