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州府,外城中心。
百丈高的黑石高墙挡住了天光。天空砸下连绵秋雨,冲刷着大门前两尊三丈高的独角狻猊石雕。
石雕的牙齿缝隙里卡着暗红色的肉屑。风一吹,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与铁锈味。
苏寒裹着洗得发白的八品总旗官服,站在雨幕中。
雨水顺着他残破的竹笠边缘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拐。左腿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拖曳在地。
冷风倒灌进领口。苏寒弯下腰,喉咙里扯出破风箱般的咳嗽声。
一口带着内脏腥味的黑血吐在水洼里。血丝在积水中迅速晕开。他用满是泥垢的手背胡乱抹去嘴角的血迹。
视线穿过雨幕,越过那扇包着精钢撞角的朱红大门。
这里是大荒域二级主城的暴力机器运转中心――玄衣卫镇抚司。
大门内外,来回穿梭的玄衣卫身上无不散发着炽热的纯阳气血。靴底踩碎积水,刀鞘碰撞铁甲,肃杀之气直冲鼻腔。没有低于八品境的武者。
苏寒握紧木拐,指节泛白。
他将二十级超凡境的磅礴气血死死钉在骨髓深处。
《敛息诀》在奇经八脉中全速运转。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了所有的灵力波动。他现在,只是一个经脉尽断、随时会断气的废人。
他拖着左腿,迈过那道足有膝盖高的青石门槛。
穿过宽阔的前院,左侧的吏案房内人声鼎沸。
劣质的松烟墨味混合着几十个壮汉的汗臭,在逼仄的空间里发酵、升腾。屋里挤满了从下面各个县城调上来的新晋武官。
“李主事!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求您把下官安排进‘巡缉营’吧!”
一个满脸横肉的九品校尉涨红了脸。他将一张百两面额的大通银票,强行塞进书案后那名官员的袖口里。
他拍着厚实的胸甲,大声叫嚷:“下官这套祖传的泼风刀法,最适合上街抓捕逆党了!见血封喉!”
旁边一个瘦高个武官猛地将他推开。
“巡缉营的缺是我的!李大人,下官愿意出五百两白银买这个位置!”
瘦高个双手奉上一个沉甸甸的红木锦盒。锦盒掀开一角,金灿灿的元宝光芒晃得人眼晕。
长河州府的巡缉营,是所有外派武官眼中的无上肥差。
负责街面治安,查抄地下赌场,抓捕通缉犯。刀头舔血,但油水丰厚。随便刮一层地皮,抵得上普通官差十年的俸禄。
所有人眼睛发红,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拼命往前挤。
苏寒拄着木拐,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他被一个壮汉撞了肩膀。他顺势向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目光低垂,看着这群为了抢夺名额而争得头破血流的武官。
苏寒的嘴角牵扯出一条僵硬的弧线。
一群死人。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二级主城水深不见底。在巡缉营当差,每天面对的是高阶魔修、亡命散修和各大宗门的暗探。
出风头,等于找死。
半个时辰过去。
人群散去大半。拿到巡缉营调令的武官红光满面地离开,落选的垂头丧气地退下。
屋内的松烟墨味淡了些,案台上的檀香味道浮了上来。
苏寒拖着断腿,木拐敲击着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走到案台前。
主事官李大人正靠在太师椅上。他端着描金茶盏,用碗盖慢条斯理地撇着茶叶浮沫。
苏寒弯下腰,双手捧着一份泛黄的卷宗。
“咳咳……咳咳咳……”
他再次剧烈咳嗽。身子佝偻成一只煮熟的虾米。肺部的空气被强行挤出。
“李主事,卑职苏寒,从青叶城调任而来。这是卑职的调令。”
沙哑、干涩的声音在空荡的吏案房内回响。
李主事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冷音。
他皱起眉头,掀起眼皮。视线在苏寒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上扫过。
目光停留在苏寒惨白的脸颊和那条残腿上。
李主事用两根手指夹起卷宗,翻开一页,扫了两眼,随手扔在桌上。
“苏寒?青叶城来的?”
他身子前倾,鼻腔里喷出一股冷气。
“上面写着你遭遇重创,经脉受损,被评定为‘残疾武官’。”
李主事抬起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像是在驱赶一股腐臭味。
“去去去!我们镇抚司是朝廷的利刃!不养吃白饭的废物!”
他抓起惊堂木,重重拍在桌上。
“你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残废,跑来凑什么热闹?那些油水丰厚的巡缉营、镇魔营,你这种体格进去活不过三天!滚回乡下种地去!”
苏寒没有反驳。
他没有挺直腰杆。
他反而把腰弯得更低,脸几乎贴到了案台上。
“大人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