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朝身后一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壮汉立刻从随身挎着的黑色人造革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十元面值人民币),“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崭新的钞票,捆扎得结结实实,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这里是五百块。”赵永福语气笃定,带着一股施舍般的优越感,“只要你把配方交出来,这笔钱立刻就是你的。以后冰棍由我的厂子生产,你躺着分红,稳赚不赔,怎么样?”
五百块!
围在门外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在这个学徒工月薪十八块、猪肉七八毛一斤的年代,五百块无异于一笔令人眩晕的巨款!多少人辛苦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所有人都看向林峰,觉得这乡下小子恐怕要乐晕了。
赵永福更是胸有成竹,嘴角的笑意加深。他就不信,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半大孩子,能扛得住五百块现金的冲击。
然而,林峰的目光只在那一叠钞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他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字:
“不卖。”
赵永福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五百块,买你一个配方,你还嫌少?”
“不是钱的问题。”林峰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赵永福变得阴沉的眼神,“赵老板,我的冰棍能卖出去,靠的不单是配方,是选料、是火候、是干净,更是‘林家’这块刚刚立起来的招牌。你把配方买去,机器、用料、工人不一样,做出来的就不是这个味儿。到时候口感差了,牌子砸了,损失的,可不是几百块钱能弥补的。”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更何况,这生意是我从一支冰棍、一毛钱开始,一点点做起来的。它不是货物,不卖。”
赵永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冰冷。他在县城冷饮行当摸爬滚打十几年,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还从没被一个乡下小子这么干脆利落地驳过面子,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林峰,”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威胁,“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看清形势。县城的饭,不是谁都能随便吃的。你今天爽快答应,咱们以后还好相见。要是不识抬举……”
他往前微微倾身,一字一句道:“……以后你这冰棍,能不能顺顺当当送进县城,能不能在百货大楼柜台摆安稳,可就不好说了。路上车多,柜台事杂,保不齐出点什么‘意外’,你说是不是?”
赤裸裸的威胁,带着地头蛇特有的蛮横与阴冷。
门外的人群噤若寒蝉,替林峰捏了把汗。里屋的刘玉梅更是紧张得捂住了嘴。
林峰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冷,与他年轻的面庞有些不相称,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与通透。
“赵老板,”他往前踏了半步,明明身形单薄,气势却丝毫不弱于对方,“生意,是谈出来的,不是吓出来的。我的冰棍能进百货大楼,是凭质量说话。顾客愿意买,是凭口味掏钱。”
他目光清亮,直视赵永福:“你想在冷饮行当里竞争,我欢迎,大家各凭本事。”
“可你要是想玩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林峰的声音微微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冰冷的锋芒:
“那我也只好奉陪到底。县城,不是谁家的一堂。咱们……走着瞧。”
赵永福被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凛。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远比他想象的要难缠。那份超乎年龄的冷静、胆识和隐约透出的底气,绝不是一个普通农家少年能有的。
僵持了几秒钟,赵永福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
“好!好!林峰,你有种!咱们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示意手下收起柜台上的钱。三人脸色难看地转身,推开围观的人群,骑上自行车,悻悻离去,激起一路尘土。
等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周围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人们呼啦一下围进铺子,七嘴八舌:
“林峰,你刚才可吓死我了!那是县城的赵阎王啊!”
“他会不会真使坏?要不……咱县城那边的生意,先缓一缓?”
“得罪了这种人,以后麻烦少不了啊!”
林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担忧的脸,最后望向门外苍茫的暮色,眼神坚定如铁。
“越是退让,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县城的市场,我们既然踏进去了,就不仅要站稳,还要站得更高,更稳。”
他收回目光,开始动手收拾柜台,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
“一个赵永福,不过是我们前进路上的一块石头。搬开它,前面的路才会更宽。”
八十年代的风口,已然呼啸而至。
而他林峰,既然重活一世,便注定要成为那乘风而起、直上青云的弄潮儿。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