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列格听到弟弟这话,眉头不由得拧在了一起。
弟弟卡特目光盯着远方,眼里透露着迷茫:“毕竟咱们的名字还在战神神册上,阿索勒斯家族没把咱们从被征服者的名册里划掉。”
他抬起头:“哥,咱们就这么脱离了阿索勒斯家族,我总怕……死后魂归不了战神神国。”
弗列格把手里的挑水的扁担往墙根一靠,皱着眉看向弟弟:
“工联的宣讲队不是都说过了?所谓神国全是骗人的,神明弄出来的不过是和你记忆、想法一致的意识复制品,根本不是真的你。”
卡特摇了摇头,颇为坦诚地说道:
“哥,你说的这些道理我听了多少次了,你也不必再和我说了……
“当初听工联的人审判秩序之神的时候,我们脑子一热就跟着跑出来了。
“可这几天我夜夜都睡不踏实,我怕……工联说的未必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是这么想的――退一万步说,就算死后真的只是个复制体,可他的想法、记忆都和我一模一样,那不也算是我在神国里享福了吗?”
阿索勒斯家族世代侍奉战争之神,族里出过不少大祭司与圣职者,是埃索罗斯行省东部数一数二的豪强。巅峰的时候,家族名下近一千三百名奴隶,哪怕是总督都非常尊敬这个家族。
可这一切都止于工联的队伍开进这片土地。
旧贵族的领地体系被拆解,土地被工联收买后重新分配,分给了世代为奴的佃户与奴隶。
按照工联的规矩,只要愿意耕种,人人都能领到一块份地,连续耕种满三年,就能拿到正式的地契;
除了种地,参军入伍、进识字班完成学业,也都能获得土地与相应的身份。
弗列格兄弟俩就是依靠这个制度独立出来的。
名义上,工联已经彻底废除了阿索勒斯家族的统治权,他们和所有旧奴隶一样,都成了自由民。
但是在本地人眼中,阿索勒斯家族依然掌握着战神身册。
按照战神的教义,战争的核心由“征服”与“臣服”构成。
征服者勇武拓土,庇护族人与家眷;被征服者恪守本分,顺服征服者的秩序。两者各安其位,死后便能进入战神神国,获得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他们这些世代为奴的人,生来就是被征服者,名字早就被阿索勒斯家族登记在了战神神册上。
照教义说,只有等他们谨守被征服者的本分,寿终正寝,或是征服者家族主动将他们的名字从神册中划去,正式解除臣服契约,他们的灵魂才能顺利归往神国。
现在工联解放了他们,给了他们土地与自由,反而害得他们没法回归神国。
也正因如此,哪怕阿索勒斯家族早已失了势,手里没剩多少土地,待遇和工联治下的那些贵族没什么两样,却依然能靠着神册的影响力,事实上掌握着大量土地和人口。
甚至说断水闸,也就断水闸了。
工联不是没察觉到这事。
宣讲队基本是天天在村里讲神的骗局、讲道理,还组织过当众揭穿神术骗局的集会。可说归说,效果不能说没有,不过深植骨子里的信仰,也不是几场宣讲就能彻底拔掉的。
卡特似乎想清楚了,他最后站了起来:
“哥,我想好了,我要回阿索勒斯家族那边去。”
“回去先从最低等的杂役奴隶做起,苦是苦点,至少能混口饱饭。慢慢熬,总能熬到家族把我名字从神册上划掉的那天。”
他抬头看向弗列格,眼里带着点试探:“哥,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弗列格几乎没有思考:“我不回去。
“工联说了,地得种满三年才算自己的。我得把这地种好,真拿到地契才行。”
他看着弟弟,语气软了些,“万一你哪天在那边待不下去了,想回来,至少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卡特沉默了,垂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半晌,他才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哥,那我过去之后,等以后我尽了本分,也会想办法求家族里的祭司,看看能不能把你的名字也从神册上消掉。”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弗列格,“毕竟你为工联工作,也算是完成了臣服的使命,战神不会对你苛责的。”
弗列格没接这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今天中午村里还有一场工联的扫盲课,上完课还会管一餐饭,你最后陪我去挑一次水,然后听了课吃顿饭,再回去阿米索斯家族吧。”
“不然这餐饭,也是浪费了。”
弟弟卡特重重地点了点头。
……
村头工联驻扎的营地内,气氛极为庄重。
营地负责人霍姆营长笔挺地站在最前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西诺瓦丽校长,第一步兵师三营欢迎您的到来。”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名眼下挂着浓重黑眼圈的女性。
她好像永远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身上套着一件白色的研究大褂,周身气质散漫慵懒,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劲。
可即便她姿态随性,在场也没有一个人敢有半分怠慢。
在她身后,几名机械师正合力搬运一台体型庞大的引擎类造物,金属部件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女人抬了抬眼,用那双总带着倦意的眼睛扫过营地广场,开口道:
“这里得搭个遮阳棚。阳光太烈的话,投影成像会失真。”
她顿了顿,视线落回霍姆身上:
“预估能来多少民众?给个大概数字,我们好确认要搭一个多大的棚子。”
“大概两千余人,校长阁下,其中约有一千人是之前的奴隶。”
霍姆现在依然感觉惊讶。
他之前收到上级关于埃索罗斯行省工作的指导文件后,就一直在发愁,怎么打开当地局面。
他们营负责的地区,长期处在神权统治之下,民众的思想被教义牢牢禁锢――现在别说发展基层组织了,就连日常的劳作组织与扫盲授课,都要面对当地人的排外与抵触。
他把当地的工作难度如实上报,本以为上级只会派几名经验丰富的文化干部过来协助,万万没想到,来的居然是大名鼎鼎的西诺瓦丽校长。
这位大人的声望极高,是最早追随苏文投身科研领域的元老之一。
就算不提她进阶奥术师之类的事情,但就是她对工联如今的教育体系与大学制度的贡献,说是工联学术与教育的奠基人也毫不为过。
也正因如此,不仅霍姆连长全程绷直了身板,就连他身侧的文化指导员,也摆出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姿态。
西诺瓦丽像是没看见众人的拘谨,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也不用这么紧张。
“上面说你汇报这里神灵信仰根深蒂固,我就带了样东西过来――让这些当地人好好看看,神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话一出,在场的工联官兵都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