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卡雷斯心里十分自得。
刚才那番发,他其实是相当满意的。
他用余光瞥了眼身旁的科伦,能清楚看到对方脸色变了好几回。
之前和平谈判的时候,他就见识过这位代表的风格――他估计这家伙原本的方案,就是慷慨激昂地痛斥奴隶制,张口就是解放与斗争。
按他的判断,自己这番话讲完,科伦肯定会觉得自己之前想说的不够有深度,肯定会想要也憋出一些东西来。
可此刻科伦只是皱着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一时找不到话头。
让-卡雷斯本来等着看对方出丑,结果苏文没给科伦开口的机会,直接点了调研团队的人汇报工作。
他心里琢磨,不知道是苏文看出来科伦情绪激动,特意给对方留个体面,还是单纯议程走到这一步,顺势往下推进。
不管怎么说,自己这波露脸是稳了。
可这份自满没持续多久。
当那个皮肤黝黑、身形干练的年轻调研人员站起身开口时,让-卡雷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对方叫希尔,是格里姆部长带出来的调研队骨干。
而让-卡雷斯也终于见识到了工联这里的人是如何汇报工作的。
“埃索罗斯行省受罗西尼亚帝国统治八十年。
“我们调研组在这十四天时间,分别走访了十七座主要城市和二十余个代表性村镇,调研还不够深入,所以今天只能做初步的基础汇报。”
希尔身板挺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语速平稳。
“埃索罗斯的核心统治阶层,约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一。
“主要由行省总督、驻军将领、高阶神职人员及其家族构成,基本都是罗西尼亚本土贵族出身。
“再就是大种植园主、大矿主,蓄奴上千,垄断了全省的核心资源……还有少数投靠帝国的本地大贵族,受封次级爵位,替帝国收税、维持基层统治。
“这部分人是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也是最反对我们的群体。”
苏文听到这些汇报,略微点头,而希尔则继续说道:
“工联分田地、废除特权、清算神权的做法,直接威胁到了他们的生存根基。
“和平时期他们会散布谣、煽动不满,战争一旦打响,则几乎必然会勾结帝国军队,组织武装叛乱,是我们未来最主要的内部敌人。”
让-卡雷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对方条理之清晰、判断之精准,实在让他震惊。
原本他还觉得自己住了十几年,对埃索罗斯的了解足够深刻,可和这份系统性的调研一比,自己那番话倒更像是凭经验的有感而发。
会场里众人都在安静地听,不少人低头翻看着手里同步下发的调研报告。
让-卡雷斯也连忙拿起桌上那份刚才没放在心上的册子,翻到对应页码,认真看了起来。
希尔的汇报还在继续。
“而埃索罗斯的中间阶层,约占总人口的7%。
“主要是小官吏、普通军官、商人、小型庄园主等,拥有完整的罗西尼亚公民权,一般蓄养三到二十名奴隶,是帝国统治的基层基础。
“还有一部分本地富裕平民、部落头人,没有完整公民权,但家境殷实,要么有少量奴隶,要么靠和帝国合作获利,也可以在此列。”
“这部分人的核心诉求,是财产安全、稳定的经营环境和人身特权。
“他们对工联的态度极度摇摆:既担心废奴失去劳动力,担心公民权作废,担心均贫富损害自己的家产;也不满大贵族的垄断压榨和帝国的高额赋税,认可工联的基建、公平司法和发展前景。”
听到这里,让-卡雷斯心里微微一动。
严格来说,他自己就处在统治阶层和中间阶层的过渡带上。
对方寥寥数语,就把这个群体的矛盾心态说透了,比他自己想的还要清楚。
“第三阶层,普通平民与小生产者,约占总人口的29%。
“他们是自耕农、雇工、手工业者、小商贩,属于自由民,但没有公民权,只有少量土地或者完全没有,全靠自身劳动为生,大多不具备施法能力。
“他们是帝国赋税和劳役的主要承担者,也是贵族土地兼并的直接受害者,很多人随时可能因债务沦为奴隶。
“他们的核心诉求是土地保障和安稳的生活,对工联的态度总体偏向支持,但也会因为对外来者的不信任、对传统秩序的敬畏而观望。”
让-卡雷斯下意识地又看了眼身旁的科伦。
严格说起来,科伦目前就属于这个阶层。
他曾经因欠债沦为债务奴隶,后来偶然加入商队,幸运地还清债务、恢复了自由身,正是这个阶层里最具斗争性的一批人。
“第四阶层,债务奴隶与依附民,约占总人口的23%。
“债务奴隶多是因为欠债、犯法被剥夺自由身;还有一部分种植园佃户,本质是半自由的依附民,被束缚在土地上,大部分收成都被园主拿走。”
按照希尔的测算,剩下四成人口是纯粹的生产奴隶。
他们大多是埃索罗斯本土居民被征服后沦为奴隶,也有少量战俘和外族奴隶,没有任何人身权利,被视为“会说话的工具”。
奴隶主可以随意买卖、处死他们,仅需赔付少量罚金。
这部分人,以及债务奴隶的人口算在一起,劳动强度极大,死亡率极高,对奴隶主和罗西尼亚帝国有着刻骨的仇恨。
工联的解放与安置政策对他们而等同于救命之恩,会成为工联在埃索罗斯最可靠的基层力量。
最后,希尔表示,可以参考圣伯罗斯的经验,拉拢中间阶层和奴隶,来让埃索罗斯倒向工联这边。
让-卡雷斯听得心头震动。
这套划分,把埃索罗斯复杂的社会结构拆解得无比清晰,比他脑子里模糊的经验判断透彻了不知道多少。
不过他也暗自觉得,希尔最后的结论不大对。
埃索罗斯行省的问题,不止是经济成分的问题,更是扎根了几乎上千年的思想观念问题。
光看经济层面的划分,根本不可能解决得了人心的成见。
就在让-卡雷斯纠结不已的时候,卡西乌斯却先开口了。
这位新晋传奇强者,还是第一次正式参与这种级别的执政会议。
此前他虽在战斗序列中地位不低,但为人低调,一心打磨心境,很少在政务场合表态。
圣伯罗斯之战后,他留在当地坐镇整顿秩序;而苏文南下处理黑珊瑚事务时,又把他调到前线驻防,防备罗西尼亚帝国偷袭。
凭着两地的战功与沉淀,他也因此受邀参与这次核心会议。
而卡西乌斯的的发就很直接了: